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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曲奴之祸(陈鲤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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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曲奴之祸
作者:陈鲤江
一
夏历二月将尽,天气骤然暖了起来,孕育一冬的花苞竞相绽放,仿佛急欲一展芳容的靓女。丛丛花卉的周遭,是半圆形的回廊。红日中夭,回廊上排开了宴席,一时高朋满座,佳宾如云,热闹非凡。这所跨院很大,正中是一块八角形的旷地,此时上面用红毡铺盖,十几个俊俏女娃正在上面翩翩起舞。
一曲回过后,回廊上就有人高叹: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观!”
“让曲曲奴独舞更妙!”又一人接过话,“她的飞天长袖全城独绝。”
这时曲曲奴已站到红毡边头,只等崔宣许可,便要登场献艺,表演她盖世无匹的长袖(飞天舞)。
此时宴会的主人崔宣正端着酒抿着,随即颔首微笑,曲曲奴就展袖上场了。但见白绫长袖上下翻飞,飘飘欲仙;音乐舒缓低回,妙不可言。人们差不多全部停着放盏,看得如醉如痴。
崔宣在神都任礼部员外郎。这官职在绯服(四品五品官眼色)如云的当时,并不算什么。不过他的显赫门第和出色才华使他人缘不错,他在长安和神都的官衙里有许多朋友。今天恰是他不惑之年的生日。本来在这个年岁上是不适合作寿庆的,可亲朋好友吵着要来,他也就权宜变通,恭敬不如从命了。
曲曲奴是他的宠爱小妾,姿容秀丽身段优美,舞起来如风回旋,如云漫卷,不知不觉就把人带入难以言说的妙境。《杨柳枝舞》、《烷纱舞》、《婆娑舞》、《飞天舞》,曲曲奴在这几曲舞中,还不过是浅露山水,她的拿手好戏是《鹰翅舞》。此舞上场5人,她与4个舞伎均着大黑的舞服,犹如几只矫捷的鹞鹰。舞蹈动作大开大合,节奏强烈,在一个凌空飞跃的动作中,个个双臂展开,露出翅下雪白的一片,那是她们裸露肌肤……舞蹈的高潮是“归哺”,母鹰在觅食不继的时候,便俯伏不动,任幼鸟撕扯,把她作为食物吃掉,然后一个个羽毛丰满展翅飞去。曲曲奴每饰母鹰,在舞到被撕扯那节时,她的动作虽只剩下扑腾、颤抖,可她面部表情十分丰富,把母鹰那种既害怕撕扯又鼓励撕扯,既满是痛苦又不无幸福的神圣献身精神表演得淋漓尽致。她的衣饰也特别,一如鸟羽状,一片片被撕扯掉,全身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网络和一条窄小的短裙了。然后就地一个翻滚,象征母鹰死去。全场此时无不唏嘘嗟叹,接着是暴风雨般的拍案叫绝。
崔宣也意气盎然,离座到各席前轮流敬酒,接受宾朋的祝贺,深表内心的谢忱。这时曲曲奴已进去换装。闹哄哄的席间谁也没留意,从歌舞一开始宾客中就有一个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曲曲奴,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全不放过,看得十分贪婪……
站在庄头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太阳已低悬林梢了,崔宣由家人簇拥着回屋,一股莫名的兴奋仍在心里暗暗涌动。
今天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天。年纪刚至不惑,却有如此众多的宾朋登门致贺,出乎他的意外。宾朋们送的贺礼也一律精妙堪珍,除一般名贵的翡翠、玛瑙、珊瑚之外,还有价值连城的红连珠,夜光明,祖母绿等,特别是专程从长安赶来的兵部左侍郎于仲宜所赠的那幅晋画《洛神出水图》,简直珍甲天下。不知于仲宜那样一介武官从哪里弄得来这幅顾氏名作。此外,曲曲奴今天的舞技亦是发挥得淋漓酣畅,令他在朋友面前大大地露脸,实在可算他拥在襟袖间的一位真“洛神”哪。
刚走进门楼,一阵风吹来,就听叮当当一声脆响,家人来报是左檐间的一个风铃被吹落,系铃的绳于是本该早些换了的。他说声“知道了”就进屋去。
崔宣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不过在他生日掉落风铃,似乎总有点不好,因而多少破坏了一点他的心境。这时老家人急步进屋禀报,门口有位老王长求见。他说:“传他进来!”随即又摆手止住,自己快步出去迎接,一到门口他就有些看得呆了。
“您是仙长淳风老祖!”
王长一直微微笑着看他,这时才说:
“好!还能记得贫道,好,好!”
“哪能不记得!”崔宣赶紧把王长让进正厅,请坐,看茶,来者正是唐初鼎鼎大名的李淳风,在太宗朝和高宗朝都做过大史令,极工天文历算,尤长推算吉凶休咎,如今年纪总在八十以上了,然鹤发童颜。一派仙风王骨,令崔宣惊诧不已。他还是在龙朔年间十几岁时由祖父带着见过淳风仙长的。那时他对仙长崇拜得不得了,临别时还缠着一定要仙长答应教他天文历算。仙长笑笑说:“你不是学这个的,你有更大的前程。”他不知道自己的前程究竟是什么,到现时也还只不过是个无实职的员外郎,高兴了去衙门里点点卯,不高兴了成天呆在家里也无妨,反正按月的俸禄是不会少的。如果说这就是前程的话——嘿,仙长那阵肯定是不想收自己这徒弟才故意那么说的。此时崔宣又猛然想起咸亨时盛传淳风仙逝的事,父亲那时尚在,前去吊唁了的,便忍不住问:
“不是听说仙长您咸亨时——”
“是呀,”仙长笑一笑,“不定,脱不了俗务。你看现在我不是更好么,闲云野鹤,自在得很啦!”
崔宣心里于是愈加佩服。仙长这时从袖里从容掏出一个物件:“如果老朽没有记错的话,今天是贤契的四十生日,这个就权当老朽的一点薄礼吧。”边说边剥开包裹的荷叶,是一块滑腻温润的餐霞石,隆起的一角上依势雕有几株松树和一只仙鹤,形容毕肖,栩栩传神。崔宣就很激动,眼里泪光闪闪。
“不肖侄孙这芥末之微的日子,承蒙仙长记得如此真切,实是感激不尽!”便一个大礼行下去,仙长赶紧扶起,两人又说了一些生活近况和朝中事体的闲话。因淳风长于推算,崔宣无意间说起刚才风铃掉落的事,便想请仙长预示一下吉凶。
仙长闭了眼睛,曲着手指掐算了一回,又细细看了看崔宣的气色,说:“拿纸笔来。”
家人立即文房四宝侍候。
李淳风便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
崔宣问:“有大妨碍么?”
“但依我写的去做就行了。”
崔宣便不再问,立即吩咐晚饭。但仙长坚辞,朗朗笑着:“老朽早就不近人间烟火了。”随即起身告辞。崔宣坚留不得,只好亲自送出门来。临了,仙长说
“怒则生祸,忍则消灾。谨记!珍重!”
说毕,如云似风,飘然而去。
崔宣没得到仙长的明确回答,那意思是很明显的,就不由有些心上心下。回到屋子里,把李淳风留下的谶语连着看了几遍。
高天有鹰,平地有虎。
要离庆忌,当慎吾于。
参参不免,星在召日。
长弓可依,遇罗则死。
凭着他的理解与猜测,这谶语说的可不怎么吉样。一二句大概是说处境危险,处处充满杀机。二句“要离庆忌”是历史上的两个人物,故事他很熟,要离为了行刺庆忌,狠心承受残酷的苦肉计,不仅让吴王杀了自己的妻子,还断了自己的一涤手臂,然后去接近庆忌,终于取得庆忌的信任并引为心腹,最后在一起渡江攻吴的船上,要离出其不意地行刺成功,随着自己也自杀了。仙长写上这一句,是不是提醒自己要小心身旁的人?四句“当慎吾子”意思倒比较明了,应当多注意保护自己的孩子。接下几句则多不可解,只最后一句“遇罗则死”是说大难极限的意思,“遇”了则必死无疑,不遇呢或许还有法可想……他猜着想着,心头就暗暗发颤,难道这会是真的?我崔家命里注定要遭一场大难?从仙长一贯的玄机神算来看,这绝不会是随便写下的,可能句句暗合天机。回想自家博陵崔氏一直是山东着姓,太祖曾祖在隋代做大官,祖父父亲为本朝效力,代代为官清正,上无愧皇天后上,下对得起君父臣民,何要罹如此之祸呢?他又把自己的立身行事细细想了一遍,觉得也没有任何招灾的可能或理由。莫非是仙长在推算中未较准时刻,以致对应谶语出了差错?一个时辰在滴漏中分为八刻,是为上四刻与下四刻,时刻不同玄机也就各异,这倒是很可能的。想到这里,他的心稍稍宽了,觉得淳风王长的谶语八成不怎么可信,甚至还有些后悔当时为何要请仙长推算,以致写下这么几句来无端地折磨自己!风吹风铃落,绳子朽了,不落何为?本是极自然的事,却要以此来推断吉凶休咎,不是很糊涂很可笑么!不过随后他又觉得,小心点总没害处。当年秦穆公派盂明等三个率师伐郑,蹇叔曾去哭师说:“孟子,吾兄师之出而不见其之入也。”穆公不信,未作防范,到底吃了大亏。当然蹇叔说的是很实际的判断,与谶语不同,不过又何妨对谶语作姑妄存之,姑妄听之呢,早作些防备总是好的。“当慎吾子”,那就对孩子们“慎”一下吧。
他有二子一女,都是夫人所出。曲曲奴娶过几年无有生育。大儿子已十九岁,正在神都西门学监习读经史。二儿子十三岁,尚未进学,专请了个塾师在家点读些诗文。女儿尚幼。在家的这两个好办,着意呵护就成了,倒是在外的大儿子要多加小心。于是他立即唤来家人万勤次早即带着衣物银两前去西门学监大少爷那儿伴读一段时间,一是督促检查大少爷学业起居情况,二是注意保护少爷安全。他对大儿子的情况是清楚的,争强好胜,读书肯用功,品行上也没话说,只是性子有些火爆,有时会管不住自己。虽然有个书僮跟在那儿长年伴读,可真有事时小奴才就不管用了。于是他决定加派年长且深明事理的万勤去照顾几个月,总之是求得绝不出事方好。
万勤走后,崔宣又把护院家丁头儿找来,问过这一向夜里的巡值情况,就强调万不可松懈大意,无论白天黑夜都要切实地护好家院。头儿点头称是。崔宣再仔细想了想家里的其他方面,觉得全无问题了,就不再怀疑,不再把那谶语放在心上。
一连几天都安安宁宁的,没有任何异变迹象,崔宣更放心了。他准备再过几天到衙门里去走走,一是看看有什么实际的差事干干,或许能借上个公事之便,带上曲曲奴到南方去走走,苏杭一带怕早就是繁花遍地草长莺飞了;二是多蒙同僚们的看重,不吝车马在驾,使生日那天格外繁盛,也该再去谢一谢的。
不料这天还没吃早饭,就有一个粗使丫环闯进书房:
“老爷,不好了,小夫人不见了!”
哪有这号事!崔宣不信,亲自到后宅去察看。但见屋里一切齐齐整整,洁雅如常,唯独曲曲奴没有了踪影。于是全府上下人众,前前后后呼唤寻找,全无结果。崔宣这一惊非同小可,早饭也没吃好,愣愣怔怔的,像遭了雷击。
曲曲奴是五年前迎进府中的。当时是一个媒婆领着泪眼红肿的她进门,说是这姑娘命苦,父亲过世后,随同母亲前来神都投亲。这亲戚本做着大官,家事红火着呢,没想到在她们来到之前几个月,忽因朝廷降罪被处决了,家里人畏罪逃匿得全不知去向。她们也不敢再多打听。就这样母女俩一下陷入困境,像被风吹卷的蓬草,举目无亲,生活无着,她母亲连急带忧,一病不起,终于在昨夜过世。她事母至孝,母亲劳累一世,总不能草席裹葬吧,但身边可作典当的衣物早都没有了,只好自己出来觅人介绍,想找一个好人家当婢做妾,总要先凑一点钱让她母亲安然人士……媒婆边讲,曲曲奴边抽抽咽咽地哭。崔宣听着也觉十分凄恻,就爽快答应这点小事全由他包了。立即拿出银两,由家人执事,为曲曲奴母亲开堂设奠,按时规作了王场佛事,礼仪隆重周到,超过一般的中等人家。曲曲奴十分感动,丧事完毕,就要履行诺言。崔宣不允,说力所能及地助她尽孝,算不了什么,他不能乘人之危做有损功德的事。曲曲奴坚持要以身报答,无论做婢做妾,不然就要自尽以明心迹。崔宣征得夫人意见,才答应在她服孝一年期满之后正式收为小妾。晋为小妾之后,曲曲奴以她的美艳、聪慧、能歌善舞,很快博得崔宣的极大宠爱。崔宣本早有家庭歌舞班的构想,因她就很快加以实现了。不过曲曲奴很会处事,善解人意,从不恃宠骄纵,因此一家人上下相处十分融洽、和睦。
现在曲曲奴竟然失去,崔宣只觉心痛欲裂,且无端惶惑。这才反思起淳风仙长的谶语,那三四句竟是应验了:“要离庆忌”非指两位古人,而是说要想远离寿庆那天的不吉;“当慎吾于”也根本不是指儿子。竟是指内子曲曲奴啊!现在明白过来,却已为时太晚。曲曲奴,你去了哪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崔宣把凡是居住后宅和来往后院的人召来问话,回答是从昨夜到今晨谁也没看见小夫人迈出后宅门半步,也没有任何外人进出。粗使丫环回忆说,昨黑人夜到整个晚间全没听见小夫人哼歌。今晨她是准备给小夫人换洗被单才去门前呼唤的,因好久没听人应,便大胆推门进去,发现小夫人不在室内。就跑到耳房去问贴身丫环,丫环刚刚起来,也回说不知,这才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匆匆跑来前院禀报。曲曲奴的贴身丫环则叙说昨天吃过晚饭,服侍小夫人洗沐之后,就一直陪坐闲话,后来小夫人说要睡了,她就离开了。其他人则多半摇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崔宣问着听着长叹了一声,他很后悔自己昨晚没来找她。曲曲奴有每月要求独处几天的习惯,自己昨夜读书晚了,便想让她静处一夜,以致出了这等大事。她哪儿去了呢?难王飞了不成?在舞蹈《飞天》、《鹰翅》里,她倒是很能飞很能跃的,但要真正飞出崔府大院的高墙,绝对不可能。何况她也没有理由要独自飞出大院来个不辞而别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环视一周,突然发现了异样,家里的舞乐妓怎么一个不在?回答是放假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三。”
“呀,三月三!”崔宣捶捶脑袋。
丽人踏青节!
曲曲奴是不是悄悄地跟其他舞乐伎一起到洛水边踏青去了呢?他抱着一线希望,立即吩咐:“备马!”
到洛水之滨去寻找曲曲奴,崔宣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没什么希望的。他很清楚曲曲奴无论要去哪里都会首先告诉他一声并征得他的同意的。像这么悄没声息自作主张地走了,肯定是出了事。但他又不愿相信这就是灾祸,而宁可相信曲曲奴仍是好好儿的,明天或者后天一大早就又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所以他明知无望也还是带着家人毫不含糊地沿洛水一路寻了过去,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仕女云集的地点。这天洛水之滨桃花盛开,青堤野岸,队队华艳的车马和三三五五的踏青佳丽点缀其中,使得平日就很幽雅的景色更平添许多风情。但他已无心赏景,踏青节里的种种盛况在他眼中全无印象,唯有满胸间充溢的惆怅与失望。
一行几骑在洛水边头盘桓半日,碰到了几个熟人,也仅点头招呼一下而已。他们的眼睛全用于搜索找寻,饿了就买点零食充饥,真可说是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回来时已是擦黑时分。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
家人在他进门楼时禀报,其族弟崔思兢已来一会儿了,正在客厅等候。
客厅已掌起明灯,有个老家人正陪着崔思兢品茗、闲话。崔思兢今儿晚饭后过府来,主要是来向族兄辞行。他打算明日或后日带领一支小商队去南方做一趟生意。旧年这里枣子大收,他家庄户缴了许多枣子上来,粒粒长圆饱满,味王鲜甜,是上好的大枣,一直还留着没处理,也就是早有南去经商的意思。前天倒腾出来,竟装了十几车。他想着这次运往南方兴许能卖个好价钱,然后再在南方贩些辣椒莲子和绿茶回来,两下的赚头加起来,兴许就可观。不过赚不赚钱在他倒不要紧,主要是想出去闯荡一下见见世面,过了而立之年还没出过远门呢。为此就顺便来问一声崔宣兄长有没有大枣要捎上或要不要从南方带些什么。崔宣满脸倦容地进屋,他忙起身相迎,落了座,寒暄几句,便把自己的计划一一说出。崔宣听着,一直没有插言。他这位兄弟年过三十,还没成家,到南方去走走这主意不坏,早几天自己不也动过南游之兴么。只惜自己现时横遭祸事。他不由长叹一声,说出刚才外出的情由和对曲曲奴的种种担心,并商量着请求思兢暂时不要离家,以备万一急需兄弟相助。崔思兢一听小嫂夫人不见,吃惊不小,连王跷蹊!
崔宣又把淳风王长留下的谶语找出来给思兢看。思兢沉吟一会儿,宽慰说:
“对王长的话也不必太认真,世上常有巧合的事,不一定就是谶言说准了。”不过他倒同意兄长的看法,曲曲奴这次失踪,肯定事出非常,是否遭了人的暗算都很难说。只是人已经不见了,只好慢慢设法寻找搭救。只要还活在世上,总是能找到的。何况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不得瞅机会给家里递个信儿么!
为这变故,崔思兢答应推迟启程的日期。未了突然问:“这事外头全知道了吗?”
崔宣摇头。他今天带人出去,在外也绝没提起曲曲奴半个字。崔思兢就击掌说:“很对!小嫂夫人失踪之后,但求不要再出事,凡事总以谨防为好。”
崔宣就顿感心头发紧,身上升起一股寒意。立即叫过老家人,附耳吩咐:
“速传全府上下,不许泄露曲曲奴失踪的半点消息!”
二
一连几天的暖风吹得人酥酥软软,像情人的手轻轻抚着,舒服至极。然而崔宣只觉得烦躁,惶惑,常会无端地发火。他最生自己的气,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曲曲奴,那天夜里为什么不去她处,同她呆在一起?珍物在身不知珍,愚笨且可恨!
崔宣平日对曲曲奴虽然极为宠爱,可也从没有产生过时刻拥在襟怀的想法。他给曲曲奴许多自由,凡是她喜欢去做的事,比如歌舞,访友,与乐伎结伴逛街等,他从没反对过。至于他俩之间的相爱聚首,耳鬓厮磨,肌体相亲等当然多,不过也总有规律有节制。他对曲曲奴要求每月几天的独处静养,认为是很明事理,很会调节,因而乐于听从。而现在却想不到曲曲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他这才倍感痛惜。感到无法忍受。三天前他暗访归来,偶在街头小书贩那里看到本《谶纬图识》,心里就动了一下,于是买下一本。当时是想带回来读一读,再对照淳风仙长的谶语,可能会有新的领悟。但真地拿起来读,除了心烦,除了字儿影子似的在眼前晃动,什么也没看见。
他之所以深深喜爱曲曲奴,不完全因为她姿容娇好,也不仅仅因为她能歌善舞,更是因为她心地善良,对人体贴入微。她的女红极好。虽然他们崔府里的绫罗绸缎,全是在洛阳城最富盛名的“昌泰”皮货店里订做,式样做工均无可挑剔,但她还是坚持要亲手给他做贴身小褂,坎肩背心之类,说是要把她的手温与亲情紧紧地围绕在他身上。她在厨艺上也有专长,每逢节日或夜深攻读时,她会到厨房亲自做一碗香味别致的豆羹汤,看他全喝下去才满意离去。有一回月明风清,他俩偎依在院中亲热,突然一颗老大的流星带着一团大火从高空滑下,火亮直照得庭园里一片红艳,为此两人齐吃一惊,崔宣下意识把她搂紧在怀里,有宽厚的脊背遮挡火亮。大概是这颗流星临近地面已烧毁殆尽,因而毫无伤害。过后一阵,曲曲奴说:“听说有的流星会落下来石头。”“对啊,能砸着人哩!”“要是砸到我们身上咋办?”“那我就……”曲曲奴嘻嘻笑着,把嘴唇紧紧贴到他留着短髭的嘴上。“我要把你搂在我的怀里,以免伤了你。”“不,我会一下转到你的背上,用我的身躯来遮蔽你。”“那你会被砸坏的。”“我宁愿被砸坏,也要保护你,我是你身上的一件衣。”“不,你是我的心肝几。”……
正在想间,门楼那边响起了吵嚷声,接着就有人进到跨院里来。甭问,来客了,崔宣整整衣冠,从书房跨进客厅。两个挎腰刀的公人业已登上台阶,后面跟着两个家人,一个嚷道:“老爷,奴才要通报,他们——”
崔宣用手势打住,一步趋前:“二位,失迎,失迎!”
一个公人嘴一撇,一脸不屑;一个就拿出公文递过来:
“府上宋老爷请崔爷过去一趟。”
崔宣瞥了一眼盖有神都署府的大红官印:
“请问二位知道是什么事吧?”
“到那儿就知道了。我们只管跑差。”
“那好,上茶!”崔宣喊一句。公人即摆手:“不用了。”
“既这样,请稍候。”
崔宣即命家人去请夫人出来。心里就有些不解,他想不出此时府里有什么事要传他过去。莫非是那里有了曲曲奴的消息?很有可能。只怪自己这几天急昏了,全不记得应到衙门里去走走。不过他又觉得不大对头,即使府里有了曲曲奴的消息,只消派人告知一声就是,何必来公人传自己过府去呢?要么是曲曲奴人已在府里了……
夫人来到客厅,见两个公人手按挎刀面目不善的样子,神色就有些紧张。他坦然地走近去说:“放心,宋老爷让我过去一下,很快就会回的。家里万一有难决的事,可去请思兢弟。”
崔宣主仆一进署府衙门,两个公人就变得放肆起来。一个吼道:“放规矩点!别自认属属儿挺大!”家人就用愤怒的眼光回斥:“你敢污辱我家官人!”崔宣就感到事情不对了。但他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准是弄错了人,或是这俩狗东西想趁机勒索,等下见过宋大人再来区处。刚走到签押房,主扑俩就被拦住了,一个公人按刀站在他们身后,一个进去交割。须臾出来几个兵丁,其中一个拿着木铐,喝令崔宣把手伸出。崔宣就厉声说:“你们要干什么?下官是宋大人请来的,我要见宋大人!”
“哼,宋大人请你来?做梦!你是朝廷重犯!”
一听这说,崔宣就像当头挨了一闷棍,脑袋嗡地胀得有斗大,但他很快就镇静下来:
“朝廷重犯?我犯了什么罪?”
“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不,我没有罪,你们弄错了人,我要见宋大人!”
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胥吏,斜了崔宣一眼,拿着长腔说:
“你不是礼部员外郎崔宣吗?”
“下官正是崔宣。”
“那就对了。宋大人不会见你的。这次是奉朝廷之命,不论衣冠,先行逮捕。”
“我有什么罪?”
“有什么罪——明天就知道了。走吧,免得受苦。”
肾吏这几句,冷冷硬硬,如雷劈石,惊得崔宣眼前一片昏黑,很快被人铐了。
这是打哪儿说起哟?崔宣闹不明白。
他被兵丁推搡着,押进了署府上首的号房。
这是一溜专门关押官绅们的号房,全是单间,里面有两个铺位,按一主一仆的规格安排。唐朝规例,主人坐牢,可带一仆随身服侍,这大概是对汉魏以来一直盛行的门阀士族的特别优待吧。家人朱二立即被打发回去接取被褥一一崔宣对号房里满是霉味的铺盖受不了。
真弄不清楚这世王是怎么了,崔宣感到十分气闷。就在这么一段不长的日子里,他崔家接连遭灾罹祸。一切都是无端而起,又奇怪又突然。他在号房里来回转着,感到身上燥热,极为愤怒。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牙齿咬得格格响,甚至一下举起双手把手铐重重地砸在墙上,发出“嘭”地沉闷的钝响,引得禁卒咚咚咚地走过来,很瞧了他一阵。
他对视着禁卒,眼睛里余火尚冒。突然他记起淳风仙长临别时的叮嘱:“怒则生祸,忍则消灾。”头脑一下冷却了许多。不能怒,不能生气,现在自己既然被收在监,生死就完全捏在别人手里了。尽管自己一身清白,绝无罪过,可上头……他不由想到了曲曲奴的亲戚那血淋淋的惨祸,想到当朝无数被囚的,被处决的,那些人真的都是有罪?以自己的事实就可以推知,不一定哪。自己毫无罪愆不是也被抓了起来吗?既然没有罪可以抓来,也就可以处死……想到这里,他的心猛然发颤,不得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他想到了兵部侍郎于仲宜,他能救自己吗?官职不高且不说,还远在长安,一时半载连消息也得不到呢。还有自己的舅爷,礼部的同僚们、上司们,祖父和父亲的许多同朝故旧们,他们都了解我,也会努力设法来搭救的,可他们能有足够的力量吗?难说啊!“身陷囹圄心半死”,他现在深深体会了这句话的分量。
如果说崔宣在狱中,还在为自己的遭遇疑惑的话,那么他家里的人,则在为他的生死焦虑了。
当朱二回府接取行李铺盖,刚刚禀告老爷被囚的消息,崔夫人就一声没出昏死过去,慌的丫环仆妇赶紧呼唤,好一会才醒转过来,之后就是大哭不止,众丫环也陪着流泪。朱二说:“主母,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要紧的是怎样搭救老爷。”崔夫人果然强止泪水,吩咐丫环速去准备行李,叮嘱朱二到狱中好生伏侍老爷,接着就赶紧派人去请族弟崔思兢。
这时崔母颤笃笃来到了前厅,脸上写满了惊疑。老夫人自从大老爷过世之后,就把家事全撂给了儿子崔宣,一直独自在藏经室里吃斋念佛,从不与家人接触,连斋饭都是固定一个老年仆妇按时送去。不知今天她怎么也知道了消息。她对儿媳说:
“这是怎么的了?我崔家遭难了:遭难了!”
媳妇就安慰她,不要她操心,让她还是诚心去念佛。
崔思兢进来的时候,崔夫人已打发家里主管到几个庄子去调集银两。
“知王你哥的事了吗?”
“刚才家人跟我说了,这——真是飞来横祸。”
“现在还不知祸根在哪里呢。请兄弟你来就是看如何想办法救人出来,我只担心……”说着崔夫人眼泪就流了出来。
崔思兢安慰着嫂子,接着说他的想法,人在署府大牢还是不要紧的,不过两三天后就要转移提审,最好在提审之前就把哥救出来。他说他已经想好了几个人,请他们出来援手,会有办法的。
听了思兢的话,崔夫人的心稍稍宽了点,就说:
“事不宜迟,就请兄弟马上行动,不要吝借银两。”
崔思兢点头应了。他最先想到的是崔夫人的亲哥常大中正。常舅爷是以士族高门出任洛州大中正的,这是一个衔高名大的官职,主管洛州全境的人才推荐,尽管他的推荐不具实际效力,吏部可用可不用,但一经吏部用了的,无不把他奉为第一恩师,所以他门生很多,交游也广,是一个在上头很说得起话的主儿。他也想到了于仲宜,那位兵部侍郎,只是长安太远,怕鞭长莫及。从则天帝亲政以来,洛阳改名东都,再改名神都,在这里处死的皇族、大官,他已见得不少了。凡捕进衙门,动不动就拉出去砍了,有的还被灭族,一些官员上朝去,临出门时总要跟家里人说:“不知还能不能见面啦!”所以有童谣说:宁可拉车,不要官做;宁可断粮,不进牢房。这次他宣兄被整到牢房里去,肯定凶多吉少。
崔思兢敲开舅爷家的府门,已是月色溶溶。家丁接过他的马往后院去了。他看着飘落满院雪一样的梨花瓣儿,颇勾起点人事亦如花事之感。
常舅爷把他引进内室,恰好亲家翁也在座。崔思兢顾不上寒暄,就把事情经过全部说了,惊的亲家翁连连叹气,常舅爷就在跺脚:“嘿呀,丢了曲曲奴就是信号,怎不早些来通个消息!”
“舅爷是说这两宗事有联系?”
“八成有。而且,人一旦进了牢房,就麻烦得很啦。”
于是舅爷拨着手指头数说当今吏治的糟糕。太宗朝那阵很多大臣敢讲话,杀一个罪臣很难,要反复推勘:而现在敢讲话的直臣就少之又少了,抓进班房,不管有罪没罪,多半是死。女主亲政以后杀了多少人了?成千上万家呀。官员们朝上下敢讲话,路上不敢讲话,只好用眼睛互相瞧一瞧。怕什么呢?怕被人告密呀。亲家翁就说徐敬业骆宾槌起兵,女主那个恨呀!为防徐敬业第二,她在朝堂里特别安置四个铜柜,其中有一个是专供投放告密文字的。女主有时还亲自召见告密者呢。常舅爷就问:“宣弟他是不是被告密者陷了?”
“还不清楚。”
“要是遭了诬陷就危险之极了!”
当时神都审理告密谋反大案的地方一般是大理寺、御史台或推事院。推事院由来俊臣、周兴、索元礼等一班酷吏把持,凡进到这里面去的人百里难有一二生还。不要说熬酷刑,单听那大枷的名号就叫人魂飞胆裂,什么“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求即死”之类。还有一种铁笼头连枷,牵着犯人在地上轮转一周,顷间就闷死了。所以推事院所在的“丽景门”被讹作“例竟门”,例——照例,竟——完结,进去是活人,出来是尸首。相比起来,御史台或大理寺就要好得多,那里尚不乏平直公正的推官。舅爷和亲家翁商量来商量去,就是如何设法让崔宣转到御史台或大理寺受审,这是关键一着,没有这就无从谈生还的可能了。
“这只有李相爷——还要看机会……只怕太难了。”舅爷燃着长须嗟叹。
“这就会要仰仗舅爷了。”
“唉,我也只能是去试试看。”
三
果然不幸而被常舅爷言中,崔宣正是被人告密犯有谋反罪而下狱的。
他的谋反案卷送到则天帝面前,则天帝只稍稍翻看了一下姓名官职门第等就放下了,对这样的案卷她已过手大多惯见不惊了。她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谋反。她自认对得起天下士人。从临朝亲政起,她采取了许多优待士人的措施,给芸芸士子以广阔的出路,除了定期的科举和地方上的贡举之外,她还特别提出“自举”一途。自举之后,可以试官,试作某官不适可另改别职。考虑到天下官职有限,她又提出额外增加许多虚职闲职,待遇与实职同。总之是只要你有本领,你就来作官,朝廷就给你俸禄。像这样的仕途还不满足吗!可偏偏还有人要谋反。对付这些人她也就毫不客气,手中的刀可不是摆着看的。
她不怕有人谋反,怕的只是别人谋反她不知道,所以她十分重视告密的人,没有这些人她就成了瞎子聋子了。她常常召见告密者,问他们为什么要告密?如果告密者回答为了皇上江山永固呀,她就很高兴。如果回答是因为谋反者可恨,她就会追问哪一点可恨,倘回答恨那人想害圣明的皇上,她也很高兴;倘回答是别的或个人成见,她就会立即沉下脸。叫人“把这疯子赶出去!”人谁个不懂投其所好之理?于是全拣她高兴的话来说。面对满面阳光的女主,告密者往往可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她总是郑重地把告密文字案卷归拢起来,三五天亲自作一次处理,发往大理寺、御史台或推事院去鞠审,分别在每份案卷的左上角用朱笔签上或“大”或“御”或“推”的字样。打心眼里说,她对推事院的周兴、索元礼、来俊臣、王弘义要更加偏爱和信任些。他们能全部体会她的心意,办案果决、效率高,为她剪除了许多深所顾忌的政敌和隐患。而相比起来,大理寺和御史台就不怎么好驾驭,不过有时她也高兴这里一些人的乾直,觉得跟他们斗一斗嘴皮子也挺得劲儿。比如那个曾任大理寺丞的徐有功,每次廷争断狱之事,总跟她意见相连,她就厉声诘问,别人都怕起来,唯他神色自苦,据理力争不让。她感到有一二个这样的直士,也可为朝廷增加一点刚气,于是也就容忍下了。至于她每次把哪份案卷批到哪儿,可没什么定准。当她这天把案卷拢过来,提起笔又要随意朱批的时候,突然想起何不来个“天机”抉择试试?她只需做上若干个纸团,每个纸团里面分别写上“推事院”“大理寺”“御史台”的字样,每取过一份案卷则打开一个纸团,纸团上是哪儿就批上哪儿,岂不更有趣些?她为这个刚想起的主意而感到新鲜,正要叫人做一些纸团来的时候,廷中女官就来禀报,殿外李相爷求见。
“宣他进来。”
李相爷来到御座前,行过大礼,就站在一边不说话,女主就很奇怪:
“今天莫不是要让朕看卿站立?”
李相爷又叩头下去:“微臣今日是来冒死陈奏。”
“恕卿无罪!起来,把折于递上。”
李相爷这才让女官转上去一本奏折,大意是陈述当今刑狱宜宽不宜苛的主张。折中以女主永昌年特察系囚李珍等无罪,于是百僚庆悦皆贺圣明:亲赦张楚金等不死,从而气象初为风雨顷变景云等作例子,证明宽刑则得人心天意,刑滥则多伤无辜,并揍其症结:“陛下务在宽典以恩天下百姓,狱官则务在急刑以彰鞠审之功。鞠之加严,刑之过厉,有冤难明,唯存死地。既伤陛下之仁,又诬太平之政,徒增万民窃恨。”则天旁看了,心里就有些矛盾,沉吟了好一会,说:
“且依卿所奏。这里正有一叠谋反案卷,实与不实,由卿分发审理回奏!”
“臣领旨!”
李相爷于是就是就抱着一大叠案卷出来,粗粗检看了一遍,崔宣的正在其中,心里叫一声:“惭愧”。这才揩掉额角的微微冷汗,长吁了一口气。
第二天,李相爷将审理分发情况回奏,得到则天帝的认可。
他将十来份案卷全部分发给大理寺和御史台,崔宣的那份正在御史台的那一沓里。
御史张行发奉命审理崔宣一案,崔宣当即转移拘押于御史台大牢。张御史同时发出签票,拘拿告密者到台候质。这与推事院严格保护告密者从不要告密者出庭质对的做法截然两样。
这一举措自然大出告密者的意外。他本以为告密这活儿绝对安全保险,既致人于死地,而自己又不会暴露。所以当则天帝召见他,问他“所告实否”的时候,他拍着胸脯赌咒发誓绝真无假。则天帝就夸他忠心可嘉。当问及他的原籍时,他就故意往则天帝的家乡并州文水近旁说,认作女主的大范围同乡;则天帝就更高兴,说他会得到应有的赏赐。而当御史台的公人来到他家对著名号要提他到御史台暂行拘押的时候,他这美梦就被粉碎了,呆呆地直发懵。他记得明明问过女主会不会要他出庭对质的问题,女主作了否定的暗示,可现在为什么又非要他出庭不可呢?他便支支吾吾说皇上曾答应怎么怎么地。公人就不耐烦了,一把拽过来,抡起刀背就要打他的腿,他只好战战兢兢地跟着公人走了。
御史老爷可不管他恨不恨,这是公事公办。
张御史今年三十多岁,进士出身,天授年问由京外知县升为御史,生性之刚烈在同僚里颇为出名。不知他本人对告密的态度怎样,但他认为推事院为告密者高度保密实在是荒唐。既然敢告密,为什么不敢对质呢?不对质又怎么能辨明真伪呢?所以他十分赞赏御史台的一贯规例:告密者在全案鞠问中要接受所有质询庭对。非如此不能保证不出冤假错案啊!所以他在则天帝面前受命审理此案,对则天帝面授有所保护的暗示心里也就老大不以为然。
当本案原告被捕系到御史台的时候,已是天黑过后了,但仍没有逃过眼尖的朱二的视线。他悄悄地对崔宣说:
“老爷,知道告密者是谁吗?”
“谁?”
“刚才带过去的,是二里牌的苟行孝。”
“苟行孝?想不到是这个狗东西!”
三十年前,冬日,一辆破旧的牛车碾过积雪的村王,缓缓地朝崔家府院驶来。除了赶车的汉子,车上坐着一老一小,都是背靠档板坐着。老人胡子巴茬。因眼病而眼角红肿,布有眼屎。小孩则被破旧的棉被裹个严实,只把小脑袋露在外面。老人除了脚搁在被里,另外还扯一截破棉絮在胸前遮挡风寒。这二人就是苟行孝和他的祖父苟云先。他们是听了别人的指引径直来投崔家的。车到院门前,苟云先就下车来,整整馒袍,搓着冻僵的手,经家人通报,进屋拜会了崔宣的祖父,求告暂借栖身之所,愿做工,愿充仆役,但求收留下来,说起家里所遭大难,痛不欲生。他家本住陈州地面,家王殷实,富有财帛,却因族氏卑微,常遭骚扰,那天夜里更来了一伙远地大盗,明火执仗破庄抢劫,把包括他儿子儿媳孙女在内的几十口人全部杀死,财物洗劫一空,临走还放了一把大火将庄院烧为灰烬。他是与小孙子仓皇躲进粪藩才侥幸躲出来的,崔宣的祖父是慈悲人,当即就答应了。不仅没要他们充当仆役,相反还拨给一些房子、地产,帮助他们重创家业。苟云先感激涕零。一再表白来生作牛作马也要好生报答。对身边的孙子苟行孝也一再教诲叮嘱,千万不可忘了崔家的大恩大德。
苟云先后来又回陈州收了些帐,元气渐渐恢复,便全部退还崔家所赠,自己另去置了产业,以后就逐年发达起来。到苟云先去世,苟行孝自行理事,家业已相当可观了,在二里牌拥有一所巨大庄院以及近千亩田产。仅仅没有宦途上的仕进,就在崔宣四十生日那天,苟行孝也曾作为被邀佳宾来他家赴了宴的。
没想到这狗东西恩将仇报!
“他不是姓苟吗!”朱二调侃了一句。
“要是真像狗还好了呢,狗尚知好歹,他连狗都不如。”
他为什么要诬告陷害崔家呢?莫不是想谋夺崔家产业?
开审那天,张御史坐在上面,脸上毫无表情。首先让原告苟行李当堂唱读讼同。苟行孝面对恩家崔宣,开始似乎还有点儿胆不壮气不顺,但很快就煞有介事地状告崔宣如何谈论谶纬,诬蔑则天皇帝;如何凭仗豪门大族,勾结旧朝官吏密谋造反;后来又如何被其小妾曲曲奴知觉并担心她告发,于是就将曲曲奴杀死,在三月二日那天深夜,乘着夜色的掩护投尸洛水,妄图杀人灭口……
听得崔宣肺都气炸了。
他万万没想到曲曲奴的失踪,竟被好人用来作陷害他的口实!自己不明不白下狱,竟完全是因为这好人!只不知曲曲奴失踪的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家里人不是被一再叮嘱了吗!这好徒也太卑鄙太歹毒了,以前还一直拿他当朋友呢。可恨哟可悲!他实在忍不住,气得大喊:
“这全是胡说,无耻捏造!”
张御史高喝一声,转过去问苟行孝:
“你怎么知道他杀死小妾投尸洛水?”
“我的一个家人恰逢那天夜过洛水边,突然发现犯官崔宣家的一行人慌慌张张地来了,便见了疑,忙躲进暗里察看。只见崔家人往河里抛下一个沉重的物件,就又慌慌张张地走了。等他们全走远了,家人才走到水边去看,拾得一只绣花舞鞋,认得是曲曲奴的。”
说着苟行孝将一只小巧的鞋子出示出来。
“这是你的小妾的鞋子吗?”张行发让人传示鞋子与崔宣。
崔宣点点头:“是的。但苟行孝完全可以设法弄到一只鞋。”
张御史不说什么,又问苟行孝:
“投尸洛水的时候,还有没有人看见?”
“没有。”
“除了你的家人,附近再没有一个人?”
“没有。”
“你怎么敢肯定那是投曲曲奴的尸呢?”
“因为那东西很重,人又慌里慌张的,加上捡到了鞋。”
“你后来见到了曲曲奴的尸首?”
“没有,肯定随水漂走了。”
“崔宣杀了小妾,投尸洛水,你怎么就知道是因为谋反呢?是那小妾临死前告诉你的吗?”
“御史老爷,您……您怎么袒护反官?”苟行孝竟无视公堂,恶语相讥。
“大胆!”张行发一拍堂木,“回答本官的问话!”
“这根本无须得问。大人且问犯官家里的小妾现在何处就知道了。”
“回禀大人,犯官小妾曲曲奴三月三日不知被何人拐走,至今下落不明。”
“小人说的是实吧!崔家小妾没有了,是因他谋反,害怕小妾告发便把她杀了,投尸洛水了!”苟行孝不无得意地叫嚷。
“不得喧嚣公堂!”张行发断喝一声,“荀行孝,你手里可还有崔宣谋反的其它证据?”
荀行孝迟疑了一会儿,本想说“没有”,一转念今天说的“没有”也大多了,便改说:“有杀死小妾的这一证据还不足够吗?”
张御史看再问不出什么来,就对堂下一挥手:“且各拘回大牢,听候再审。”
四
御史张行发写好初审奏折,准备到宫里去面圣。因则天帝不喜长安,就长驻洛阳。她在洛阳造有许多宫室,一切均仿长安规模建甚至更华丽气派些。像垂拱四年落成的明堂,就方三十丈,高二十九丈四,三层,圆盖,顶上有涂金铁风高一丈。紧挨明堂,北面还建有天堂,凡五级,到第三级便可座视明堂。这些建筑的辉煌与气势,长安简直不能望其项背。但她除了接受朝贺驾坐明堂以外,其它时间则多喜坐便殿来处理政务。
至于则天帝为何偏爱洛阳,厌弃长安?说法不一。有说是则天帝被册封为皇后那阵,高宗还怀念旧日的王皇后、萧淑妃。有次还去看了她们。为了尽雪当年的仇怨,也为了根绝皇帝念;翦除除潜在的威胁,她派人先将王、萧各杖一百,然后砍去手脚,投到酒瓮里,说是“令二妪骨醉”。不几天王、萧死了,又取出斩首。至此还不算完,不久又令凡姓王的改姓“蟒”氏,姓萧的改姓“枭”氏,以示根除和鄙视。但过了不久,武后就陷入祸祟的困扰之中,多次见到王皇后和萧淑妃前来索命,披发沥血就如同死时的样子。她好怕,便迁到蓬莱宫,仍不免,只好远避洛阳。再也不回长安了。有说是因为则天帝无限制的招官,长安帝都冗杂官员多如牛毛,且大官比小官多。四五品比八九品多,是官就要俸禄,官越大俸禄越多,加上各地来求官的络绎于途,长安人口无节制地膨胀,而当时漕运能力又十分有限,因而粮食便成问题,于是则天帝就带着大批官员长期在洛阳就食。不管哪一说成立,则天帝总归是常住在洛阳,取她圣神皇帝之意,号为神都。
张行发面圣时,则天帝正在看一封奏报。见他进来叩头行礼,就说:
“起来吧,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则天帝似乎有根敏感的神经,就像商人关心市价,旅人操心天气一样,一当审理谋反案件她就特别关心。这次案卷虽是经李相爷分派,但主审官全到她面前来“奏领”过一次,所以她对哪个案件在谁那里审理全十分清楚。崔宣一案从召见了告密者之后,她印象很深,那个“同乡”忠心耿耿的样子她现在还能依稀想起。她喜欢“忠”,需要“忠”,她以女主创建又一周朝特别有赖于千千万万人的忠心拱卫。无论在前方开疆守土,还是在后方镇叛除好,都是朝廷不可缺少的柱国长城。对于谋反罪臣,她立法如山,不管由谁审理,她需要的仅是结果,是办案的坚决果断与深深地体察“圣心”。
张行发恭敬地把折子呈上,陈奏:“崔宣谋反案,经审,无确凿证据,实不能定罪。”
则天帝听了,就有些不悦,不过没表现出来。李相爷不是奏请“宽刑”吗,她想就来试试。于是以一种闲谈的口吻说:
“张爱卿。倘若有所房子要保百年,卿说其间最怕的什么呀?”
“白蚁至梁。”
“那么一个国家要保平安又最怕的什么呢?”
“臣子不良。”
“说得好呀!哀家治国,为的是长治久安。哀家并不是喜欢杀人,是当杀,不得不杀。上天把好臣民赐给朕,也把坏胚子扔给朕。对于坏胚子,就得扫除,不能姑息,姑息养好呀!爱卿现今的职司,就是替朕清除坏胚子,明白吗?没有证据,证据不足,可以再审嘛!”
“领旨。”张行发礼过,准备退出。
“慢!”则天帝悠着长声,“赐百宝莲羹汤!”
武则夭平昔最喜欢喝莲羹汤。据传莲羹能滋脾养肺,保持皮肤的润泽。则天帝年纪大了仍容颜轻少,许是得益于莲羹汤吧。所谓百宝莲羹汤也只是在做莲羹的时候加入了百合和少量贡米而已。但这由女皇赐与,就显得皇恩浩荡,优宠无比了。
宫人一会儿端上来一小盖碗,张行发便背过身去喝了,叩头谢恩。
则天帝又令小宫人提上来一对小瓶装御酒,赐与行芨,行芨又跪下谢恩。
“去吧,切莫辜负朕意。”
行发不敢回言。他深知这羹与酒的内层含义。
再次过堂复审,苟行孝仍拿不出任何切实证据。只是经过一天两夜之后,他苦心编出一段新的说词。
说是曲曲奴被杀前夕,派一个贴身丫环来到他家找他,转达曲曲奴的话,说曲曲奴两天之前偷听到一桩秘密,是他家官人与几个同伙密谋的事,说话声音虽低,但她听真了,是说到河北醴州去举事,那里有他官人的几个结义兄弟,加上河北人骠勇强悍,只等人马一募齐就起兵造反云云。
这回崔宣没有怒叫,只是冷冷地嗤之以鼻。
张御史即问:“这个丫环什么时候到你家的?”
“傍黑来的。”
“几个同行?”
“就一个人,无有同行。”
“有无车马?”
“没有。”
“她到你家远近多少?”
“十一日。”
“她在你家歇宿?”
“没有,她讲完就走了。”
“曲曲奴跟你是甚亲戚?”
“不是亲戚。”
“曲曲奴与你有私情?”
“绝对无有,请老爷明鉴。”
“尽是胡说!”张行岌一拍堂木,“既无私情,又非亲非故,曲曲奴为何只来找你,不找别人?一个丫环黄夜独行,无车无马,十几里黑天瞎地她敢走?她回家又怎么进得去?”说!
“这些小人不知。”
“胆子不小,竟敢在本官面前编谎!”
这个一开始就明知的冤案,张行发现在多少有点感到为难了。昨天面圣,则天帝赐羹赐酒,一是恩宠,二是示意他尽可糊涂些。羹是糊糊,酒可醉迷糊,加起来是糊里糊涂。他明白女主的心理,她想当好皇上,她需要支持,需要稳定,不想有任何乱子,因此就容不得任何谋反和叛逆。宁可惜杀,不可漏杀,决不留一颗祸乱的种子。而他是法官,法官可不能随便,不能糊涂,草菅人命。不过这就很可能要惹恼则天帝,但他不怕,杀人总要有证据,这道理随便说到哪里去。他现在微微感到不足的是,直到现在仍不知道苟行孝谋害崔宣究竟是为了什么,谋夺家产?得皇上赏赐?抑或二者兼有?还有那个曲曲奴;据崔家说是莫名其妙就失踪了,简直是个谜。不过这些对本案都不构成妨碍。所告谋反不实,崔宣理当无罪。
过了两天,他再去面见则天帝,把复审结果奏报给她。则天帝一听就沉下脸来。她不曾料想碰到这么个意头。证据就真的那么难找吗?为什么推事院说要证据就有证据,说要砍人就砍了人?她想起处死长孙无忌那阵,那可是高宗皇上的亲老舅呀!要什么证据?还不是许敬宗审谋反案时移花接木顺便攀上了婺老头儿,到底把那老头儿活活给整死了,去了她心头一块大病。现在杀一小崔宣竟会为找到点证据而犯难?她对崔宣倒无成见,只是人既告他谋反,她就莫名地恨。
“这案子还用得着那么麻烦吗!”她不满地瞥了张行发一眼,“以谋反罪把崔宣砍了就是,这上边有朕,不用你负责。”
“我是执法官,依法审案,我不能平白无故杀人。”
“好你个呆鸟!什么叫平白无故?”则天帝火了。对行发的敢于顶撞既吃惊又生气,“你拿不到谋反证据是你无能!如果我叫来俊臣重审,到时候拿出了崔宣谋反的证据,就要连你一起治罪,你可不要后悔!”
张行发赶紧伏地叩头,连称“微臣该死!”
对于来俊臣那班酷吏的手段,张行发深为不屑,那不是审案,而是滥刑。熬不过酷刑就只有屈招,甘愿速死。来俊臣槌弘义们还撰有一卷《罗织经》,专教党徒按经文布置行事,任你多么了得的智辩之士。一旦被罗织上,浑身是嘴也无法自辩。现在皇上既然拿这来压他,他就不敢再硬顶了,便接着说:
“卑职自知能力低微,审案远远不及推事院。只因陛下信任微臣,这才谨慎按律切实取证,做到杀人不诬,使天下人皆知法畏法,以一做百,往后无有罔法效尤者。若仅依旨杀人,非微臣所敢,又窃以为陛下只不过拿这来试试微臣罢了。”
听了“以一做百”这话,则天帝有点心动。但气仍未消。
“好你个嘴硬。崔宣谋反罪状分明,你却宽纵他,还制出这套胡话来蒙混朕,好呀你!”
“崔宣并无谋反罪证。”
“他杀妾灭尸,难道还要别的罪证吗?”
“所告杀妾抛尸,至今妾尸未获,此证便虚,不能确证其妾被杀。”
“好哇!依你说其妾未死,那就把其妾找出来!若找不出,欺朕之罪,决不轻饶。退下去吧!”
在家人带崔思兢推门进来时,张行发正在书案上胡乱写着一首《为官谣》。
他涂涂抹抹,涂了又写,写了又抹。从则天帝那里回来,他的心就有些乱,感到为官很难,不正直,为什么官?要正直,又难保不丢官直至丢命。他不由想起了吴国的孙武子,大兵破楚之后,他就知道吴王面前的官难为,便毅然辞官隐去:那位贪恋禄位的伍子胥相劝不醒终于不免杀身之祸。他又想起晋时的陶渊明,高风亮节,宁愿举家困顿,也不为五斗米折腰。自己现在这般处境,是不是也该学学古人的挂冠归隐?不过他又觉得就此撂手,只怕危险更大,不唯崔宣要判谋反处死,而他也会以包庇犯官招致杀身大祸,任你归隐到海角天涯也逃不出则天帝的手掌。自己死都恕其可,坐视崔宣蒙冤而不救,实在是混没了为官的本色。
家人禀报一声,把崔思兢带了进来。他忙起身相迎。
“足下就是崔员外郎的族弟?”
“回大人,小的正是崔思兢。”
“看座!令兄家里现在是不是全由你在操持?”
“是这样。”
“嗯。令兄蒙冤,这是不消说的。苟行孝虽一口咬定,但毫无证据,一经推问,漏洞百出。要是平常,这案早就结了。只是当今圣上最忌讳谋反,曲曲奴不到堂,此案终难了断。圣上几次过问此案,是下官在那里顶着。为今之计,必得把令小嫂曲曲奴寻觅出来,据下官关出的公文,投尸洛水之说不能成立,下游各渡口均未有捞尸回报;足见曲曲奴现在仍然活着。即使不在人世,也决非洛水沉尸,断可否定荀行孝的一派诬词。现在这事只有你来办了,你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找到曲曲奴的下落,生要人,死要尸,如此令兄方才有救。”
“小人明白。”
“要胜诉此案,还有一点,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看来你家对苟行孝投状的目的,前因后果一点都不清楚,这是很吃亏的。你细心些,要摸出苟家的真实打算才好。”
“小人也这么想,崔家与苟家,不仅无怨无仇,还有大恩于他家,不知这狗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害人。”
“切记,时不待我,尽量抓紧些。”
“好,小人告辞。”
“慢!”张行发止住崔思兢,即提高声音叫来一个家人:“去把签筒拿来。”
家人出去,迅速捧来签筒,张行岌从中抽出一支御史台的金貌令箭:“把这个带在身边,紧急时候可用它保护自己。”
崔思兢跪下接过:“谢大人!”
五
苟行孝不惜背着“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恶名,诬陷崔家,到底是为的什么?倘有这个答案,事情也许就好办得多。崔思兢深感御史老爷看问题有如灯透雾,让人眼前明亮。禀过崔夫人,他就分拨调派人手,把追根和寻人两宗事同时进行起来。
崔思兢心想苟行孝施些恶举,肯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蓄念已久,一直在暗暗等侍机会。只不知他是如何嗅到曲曲奴失踪这一消息的。既然他早已有谋,就难免平日有所流露,只要接近他身旁的人……于是崔思兢让家里与荀家相熟的下人去伺机刺探。不巧的是自从苟行孝被拘去御史台,苟家下人见了崔家的人就如同老鼠见了猫、远远躲避。偶有碰着了的,也是匆匆打个照面,拔脚就走。不知是心存戒备还是感到无脸见人。总之几天过去一无所获。崔思兢就改走曲线。镇上有个“来顺”杂货店,是个信誉极好的老字号店家,周遭许多官家大户常到该店采办货物。崔思兢通过店老板结识苟家一个采办家人,见过两次面,思兢出手大方,但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况。那人答应继续去探。后来就再没见那人进“来顺”的门。
在寻找曲曲奴这宗事上,崔思兢下的决心更大花的力气更多。他在镇上,周围的大集、交通路口张榜设点。悬巨赏招寻曲曲奴下落。每个点都派有四五个人坐守,摆设桌椅茶点。五尺见方的黄布榜文上书一个老大的“赏”字,下面文字注明倘知曲曲奴下落的将得巨赏的具体数额和兑付办法。每个点上都备有一匹快马,供人揭榜时立即驰马回报。点上还设有些小礼品,对仅知些大致线索却难说出详情的酌情赠予礼品。这项措施开销虽大,但崔夫人说:“不妨。”
各个点上每天都要接待许多人。关心的,询问的,好奇的,看热闹看榜文说笑话的,不一而足。弄得远远近近几乎全知道曲曲奴了。但七八天过去,亦毫无进展。
这一天,一个头戴学士中的汉子到一个集的点上揭榜,声称他知王曲曲奴的藏匿地点,要求先付赏钱的一半。这使点上的几个家人感到很为难。按榜文所说是寻到曲曲奴后一次付清,但又怕失去这个线索,打算派人火速回去取钱,那汉子却不耐烦,说是不赶快去,人可能又要弄到别处去了,再也找不到了。几个人就商量着,把每个身边带的一点散碎银两集中起来,其中一个恰好今天受管家委托,携有一张由集上“怡和商号”兑付的五十两银票,全拿出来虽比赏金的一半尚差老远,但也很可观了。汉子勉强同意接了,便让两个家人跟他同去。三人走后,这里火速驰马回报,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曲曲奴总算可望找到了。那汉子将两个家人带到一个村子里,说是藏在某家,一去看没有,就说已转到某家去了,再找去看仍然没有。两个家人就起了疑,这家伙莫非在行骗!便要索还银两。那汉子啐一口,说还有一处洞穴,如果那里没有,银两如数退还。两个家人没法,只好跟着再走。来到村外野地,远远听得有布谷鸟的啼唱,近处草深过膝,心里就嘀咕这是什么所在,曲曲奴怎么会弄到这里来?再往前走没多远,突然上来几个大汉,把两个家人一顿暴打,直到昏死过去。第二天两人从昏迷中醒来,咬牙恨恨不已,强拖着伤体回去。崔思兢见了,连说:“回来了就好。记得那家伙的面貌吗?等这事过去后,会要找他算帐的。”
悬赏招寻久不奏效,崔思兢就愈发焦急。有人建议是不是在家里再找找线索。思兢想老爷在家时不是在全府找遍了吗!但为不致有万一的遗漏,他还是这么做了。府里人仅有提及后花园在边小角门的。那门平日是没有人守,可那门久已弃置不用,门上的锁早已绣死,好几年没人从那儿出入了。
路路断绝,委实令人沮丧。
然而崔思兢主持干的这些事情,陪伴在牢房里的朱二竟全部知王,这是崔思兢那天到御史台大牢去探望兄长时得知的。朱二送他出来,瞅空子卖弄他说出几件家里最近的事,笑问是不是这样?崔思兢一听大惊:“你是怎么知道的?家里来过人?”
“没有。”
“那你能掐会算?是诸葛亮?”
朱二正色说:“不,小人是前天到厕所去倒便器,经过苟行孝那牢房边偷听来的。”朱二叙说当时苟行孝主仆正在那里嘲笑崔家。也许是出于幸灾乐祸,也许是故意要让他听见,反正声音较大,还夹杂着耻笑。什么悬赏寻人,丢人现眼啦;什么家人被骗挨打,人财两空啦;什么收买苟家家奴,痴心妄想啦;什么全府大搜查,枉费心机啦,等等,等等。开始他还站下想听完,后来越听越气,索性咚咚咚踩着重步示威似地打牢门前走过,那狗东西才闭住嘴巴,不言声了。
崔思兢这下更是惊得呆了,喃喃道:
“他们呆在牢里,怎么会对咱家的事一概全知呢?”
“是呀,小人也是这么疑惑。”
“这里面有鬼!”
晚饭毕,仆人在前厅开始点上灯烛。情形同每天一模一样,这时崔思兢照例要同嫂夫人商议家里的一些重要事情,而这些商量照例是不避下人的。
由于近日来采取的种种措施全无结果,崔夫人就叹息,叹息命苦,叹息老天爷不睁眼睛。崔思兢便说:“嫂嫂,这事看来只有这么办了,他不仁咱也就不义。”接着他声音放轻了点,但仍很清晰,十几步开外的地方仍能听得真真的。他讲起要雇一个刺客,不惜花钱,要设法让刺客混进监狱,利用机会一刀杀死那狗日的荀行孝,没有这对头了,案子就好判了。
“到哪里去雇这么个刺客,挺危险的。”崔夫人语存疑虑,但显然支持这一计划。
“这自然有办法。只要肯花钱。事成了,哪怕分半个家当给他!”
“钱不在乎。”夫人许诺。
“那就肯定雇得到。事不宜迟,明天小弟就着手去办。”
接着他们还议了些别的事。崔思兢不断拿眼睛的余光扫视周围,有几个下人在来去忙碌,为的赶在天黑之前完成自己的事。气氛十分正常。
这夜。崔思兢破例没睡。
夜半过后不久,他就早早起身,没骑马,也没带仆人,只贴身携着短小兵器,着一身夜行衣,独自钻入迷蒙夜幕之中。他步子轻巧,走得也很警觉,沿途没有遇到任何人。篝来他悄悄来到御史台的监房之外,在一丛浓密的万年青后潜伏下来。
因天气变化,这天的后半夜,气温很低,他冻的直打哆嗦,不时交叉用两手的手掌与手背轻轻摩擦着,来增加一点热量。他不敢跺脚,生怕发出响声惊动了监房的人。脚实在冷得不好受了,就使劲用脚掌、脚尖去蹂地面。周围没有一点声音,整个神都城全沉在睡梦里,因而也就微微觉出有些孤单了。要是带上个帮手——不,他马上否定这个想法,还是一个人最好。潜伏,等待,时间显得特别漫长。幸而天气冷,才使他始终保持清醒。潜伏到拂晓,他没漏过在眼前闪过的任何一丝踪影。
突然,他眼帘里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想起来了,那是在他们崔家呆了二十多年的家人舒琪。从崔宣的祖父直到崔宣,一直把他视为自家子弟,而且一直认为他品行端正,行为无缺,是个在府里有着好评的中年家人。天刚放亮,他来这里干什么?崔思兢有些意外,但似乎又正是他所等待的人。他不想惊动舒琪,他要看个究竟。
他看到舒琪径直朝监房走去,在门口同禁卒讲了些什么,塞给禁卒一包东西,禁卒就放他进去,然后就拐向拘押苟行孝的监房那边走去了。不一会儿,就听监房里传来荀行孝的嚎哭声,边哭边嚎边喊:“有刺客呀!我要死了……我为皇上尽忠,人家派人来刺杀我,我不得活了,我要死了……”
“刺客在哪里?”
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卒奔了进去。
“崔家已去收买刺客了,就要来了!”
“原来还没来哟,就嚎丧!”
这时就见舒琪已从门口溜出来,脸上有些惊惶。显然他没料到监房里会嚷起来。
舒琪走后,监房里吵嚷声渐小渐消。崔思兢便悄悄跟在舒琪身后,保持着适当距离。舒琪虽回头过好几次,但始终没觉察出一身夜行衣靠的他。
舒琪没有回崔府去,而是走上神都的大街,早饭时分,来到了神都的名胜天津桥。这时天津桥堍边万头攒动,早市的叫卖声充盈于耳,卖馒头馃子的,卖馄饨饺饵的,招滦人们坐车马的,还有卖各色菜疏的,简直有如万管齐奏。舒琪来到桥头,迟疑一下,便要举步过桥去。崔思兢便几步紧走过去,一把拉住舒琪:“你还要去哪儿?来吧,快跟我回去吧!”
舒琪回头一看,就如同见了菩萨的小鬼,舌头在口里转不圆活了。
探监时听朱二讲述的情况,崔思兢就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暗想:家里肯定有苟行孝的同党,而且这家伙必定常常偷着到监房来,向苟行孝密报崔家的决策行事。他想起前时曾打算收买一个苟家家人来作内线没有搞成,不料自家反倒出了苟家的奸细,说来真是好笑,于是他就和崔夫人定计,故意在客厅议事时佯称要雇刺客杀死苟行孝,果然奸细上钩了。但他万没想到这奸细会是舒琪。
把舒琪拉到一个僻静的处所,崔思兢就低声喝骂:“你个人面兽心的险贼,我崔家二十多年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合伙来谋害我崔家?”
“小人,小人不敢。”
“不敢?你今天大黑早到哪里去了?”
“没,没到哪里去。”
“不要再装了,我一直守候在监房外,什么都看见了。”
“小人,小人是去看老爷。”
“胡说!你去看了老爷吗?你个险贼,你以为你这样同苟家勾结,就能得到封赏,径自逍遥?婺可是做梦!告诉你,老爷一旦被苟行孝诬陷处死,就将罪及全家,你是崔家二十多年的得力家人,能逃得了?与其你那时被官衙处死,还不如我先亲手杀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无赖!”崔思兢一下亮出雪亮的匕首。舒琪这才仿佛一下长梦乍醒,双膝跪下,抱住崔思兢的脚:
“兢爷饶命!”
接着就把被苟行孝收买的经过竹筒倒豆一般全倒出来。
五年前,舒琪为崔家收取早年的一笔债款去了一趟河北相州,回来的途中却将收取到的一千五百两银票全部丢失。当时他急的只想自杀,恰巧意外遇到了苟行孝。苟行孝带着家人也是从河北那边回来。舒琪就讲了从馆舍出来发觉丢了银票的事。苟行孝就说“好办”。问过那馆舍名号,就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带几个家人呼啸着走了。不一会就转来,嘻嘻笑着把银票塞回到舒琪手中。舒琪千恩万谢,苟行孝却一副不屑提起的神气:“有什么,小事一桩,谁叫我们是街坊呢。”舒琪要拿出五十两银子来感谢,苟行孝便哈哈大笑:“一千五百两我都不要,难道要你五十两!”坚辞不受。并说:“你在崔家干得不错,要是愿意,再兼着给我干点事儿,每月将开给比崔家多二两的工银。”舒琪说:“那怎么好?一仆不事二主,要不我辞了崔家,干脆到您家来于吧。”
“不,别辞!只要暗里向着我就行了。你照旧在崔家干事,我的银两也照付不误,不是更好!如果某时给我于了有用的事,额外再多付银两。”
舒琪觉得刚受人之惠,无可图报,人家还给银钱,也就欣然答应了。
五年来舒琪也没特别给苟行孝办什么事,只帮了几次微不足道的小忙,就得了苟家上百两雪花银。这次是苟行孝打曲曲奴的主意,让他帮忙,并要他不断把崔家的一切行事及时传告……未了他痛悔说:
“奴才知罪了,害了曲曲奴,害了老爷,对不起主母,对不起全家人……”
“行了,以前的事都不说了。”崔思兢打断他的话,“你刚才是说,苟行孝看中了曲曲奴?”
“是的,他以前就闻听曲曲奴美貌,才艺双绝。婺天宴席一见,差点魂都没了。回去两天,想的只差没发疯。跟奴才说只要一夜曲曲奴,宁愿拿命交换。定要奴才我设法帮忙救他一命。”
“你就果真帮了他?!”
“奴才该死。”
“说!你是如何骗取曲曲奴的?”
舒棋战战兢兢,就又一五一十地交待了拐骗曲曲奴的经过。
原来,曲曲奴自入府五载,作妾四年,对崔宣的感情由敬到爱日愈笃深,唯愿给他生个儿子。她的这个念头家里人好多都知道,只是四年来肚子里毫无动静,这让她心里有说不尽的惆怅。
三月三日的头天晚上,舒琪敲开了她的窗户。
“小夫人,你报答老爷的机会来了。”
“怎么讲呢?”她新奇而诧异。
“三年一次的七真庙会今晚开始!”
“七真庙会……”她迟疑了一下。七真庙会她是知道的。到府一年多时她曾赶过一次。那年是八月十四,家里几个舞伎邀她去逛过。据称庙会开始的头夜其神签特别灵,有“福”“禄”“寿”“求子”四签,只要心诚,有求必应。可惜那次只可许愿,不给抽签,算是错过了一次机会。而今天……不是离八月十四还早吗?
舒琪看出了她的心思,就解释,七真庙会间隔三年,总在三月三或八月十五的前一夜开始,这是惯例。
“今晚有神签吗?”
“有,我打听准了的。”
“只怕——”
“我知道这么晚了,老爷可能不会让你去的。不过你诚心要报答老爷,这事儿我们也给你惦记着呢!如今己把一都安排好了,放心吧,奴才负责接送保护!”
曲曲奴为舒琪的好心而感动,也为终有机会报答官人而激动。立即吹了灯,袅袅婷婷地走出来,藉着星光,跟着舒琪悄悄穿过后花园,直奔小角去。舒琪取来早已藏在草棵里的短梯扶她从梯子上跨过门顶去,那边也恰于此时搭好了软梯,有两个女人搀接她下来,一切都静悄悄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两个女人她不认识,但她想那肯定是舒琪约来的,就跟她们走了。
来到大路,乘上一辆大骡车,黑色的车厢宛如一座小屋,垂着乌黑的厢帘。这是大户人家专供富贵妇人乘坐的。就这样,曲曲奴被直径送到了苟行孝的庄院。
“真好险呀!曲曲奴现在在他家?”崔思兢问。
“是的。”
“那他为何还要去诬告呢?”
“曲曲奴不从,只有除掉我家老爷,他才……”
“不要说了!”崔思兢打断他的话,动容道:“现在只要你帮找出活着的曲曲奴来,就算立功一件,不但不罪责你,还要赏你,让你下半辈子受用不尽!”
崔思兢、舒琪一行人来到二里牌苟家庄院外边时,夭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舒琪上前去叩庄门。把门的家丁是认得他的,为给苟行孝办事,他多次来过这所庄院,所以庄丁一见即打开门,让他进去,却把崔思兢等拦在外头。
舒琪就说:“他们是苟爷让来的。”他指指打扮得儒雅倜傥的崔思兢。“这是专门请来的书记,为把曲曲奴的话好生记录下来以便定案。另外几位朋友是负责路途保护的。”
家丁让开,他们便藉着房间的亮光,直向后院走夭。
白天,崔思兢就和舒琪把这次行动设计好了。从曲曲奴被骗走之后,舒琪只知道苟行孝一直把她藏在家里,具体地点却不清楚。要想顺利救出曲曲奴,只有智赚一法,到万不得已时才准备恶战,所以他们每人都各自藏了兵器,贴身都着了轻巧销甲,所带四个家人也全是从崔府家丁里着意挑出来的,有勇有谋,武艺上乘。他们直接奔向后宅去见苟妻黎氏。先由舒琪把崔家案件难办,苟爷吩咐要再从曲曲奴口里弄些材料,特派书记前来录问口供的话说了一遍。
黎氏就说:“这死货整天寻死觅活的,会讲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也不知老爷怎么偏要靠这死货来做文章。”
“这位书记有办法,他会让曲曲奴讲话的。”
“那好吧,春梅,拿钥匙带他们去。”
曲曲奴被囚在柴房旁的一间小杂屋里,丫环春梅提着灯笼打开门,就有一股女人体的气味混和着汗味、霉味飘散出来。
“有劳大姐了,等下叫你再来。”舒琪客气地支走春梅。
于是崔思兢就跨进屋去,屋里点着支小号灯烛,只见曲曲奴脸朝窗外,仍执拗地没有回过头来。从骗到苟家这许多天,她的身心倍受折磨,除了苟家的威逼之外,更有自身的悔恨。但她仍顽强地鼓励自己活下去,吃饭喝水,以备有一天能脱离虎口,回到官人身边。她每天照常生活,只是绝不开口讲话,对苟家的人一概不答理。
“小嫂、我来救你了!”崔思兢低声地唤。
曲曲奴闻声,猛地一颤,这才惊异地转过脸,认清了确是族弟之后;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
“这里不是讲话之处,我们快走。”崔思兢低声催着。
曲曲奴心领神会,紧张地罩衣套裙系鞋,跟崔思兢出屋。外面舒琪已选好道路,他们前后各由两名家人护着向后院那扇小门边奔去。
黎氏对曲曲奴来家本无好感,后来闻说是从崔宣家拐来的,要整崔家一个家破人亡,这才不敢小觑了。起先苟行孝把曲曲奴安排在抱厦的侧室里,拨两个丫环小心眼侍,大有娶进一房妻妾的架势。但曲曲奴摔东打西,寻死觅活,使苟行孝近不得身。后来御史台把句行孝拘去,黎氏便把桀鳌不驯的曲曲奴囚禁到那问小杂屋里,每天除供两顿饭外,再就不管不问。但她知道曲曲奴乃是她家手中的一张王牌,又不敢大意闪失,所以当春梅提着为笼转来,她就问:
“你怎么不呆在那儿?”
“他们让我回来的。”
“那么,快去通知护院家丁把好各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自己则另带丫环亲来小杂屋查看。但见门户洞开,人已不知去向,不由心里暗暗叫苦,急忙吩咐身边的丫环去传总管火速带人抓捕舒琪曲曲奴等人。
这里崔思兢、舒琪一行人走在后院开阔的荒地上,还没看清那王小门,一下就有许多灯笼火把从后面追赶上来。
舒琪低唤一声“兢爷带人快走!”便和四个家人一齐亮出兵器迎了上去。但听兵器了当作响,间杂有格斗的吼叫。四个家人均是好身手,舒琪虽不算本领高强,但也能顶上一阵,何况他们本已作好了恶战的准备,故为崔思兢曲曲奴逃脱赢得了时间。
崔思兢带着曲曲奴,藉着园子里一座上丘的掩蔽,转过去向着墙根急走。他们不敢奔后门了,那里肯定已严密把守,便沿墙恨改王转向前院。不一会就出现了一条长长的曲廊,沿着曲廊迅跑,渐渐远离了后院的厮杀声。崔思兢边走边脱掉身上的儒雅衣着,亮出里面早已穿好的一身戎装,又用小铐假作锁上曲曲奴的双手,大摇大摆来到前院,只见大门紧闭,黎夫人带着几名家丁,亲自把守在门口。
“还不赶快站下!”家丁大喝一声。
“大胆!”崔思兢威严地一按贴身佩刀,一手从胸前取出令箭,“奉御史张大人密令,特过府前来提取重要人犯曲曲奴,尔等不得阻挠本官公务!”
黎氏看他这一身装束,又在灯笼前验过金貌令箭,长叹一声:
“这回——唉,听天由命吧!”然篝一挥手,小门开启,崔思兢牵着曲曲奴,大大方方走出门去。
六
崔宣谋反案,这天在御史台第三次开堂审理。除了御史张大人主审,还特地请了御史中丞宋大人陪审。为了结案后在则天帝面前好有交代,这是张大人在得到崔思兢的确切实报后作的着意安排。
大堂里气氛森严,龙虎班兵卫两排侍立。上面张大人坐正席;宋大人坐右席,上方悬着“御史明察”的钦赐匾额,是前朝太宗皇帝的御撰笔体。两边“肃静”“迥避”的宣威牌闪着冷峻慑人的光彩。随着堂值一声唤:“带原告!”在龙虎班的哼吼声中,苛行孝被牵押过来。接着崔宣也在宣威声中向案的另一侧俯伏。
“原告抬起头来。”张大人威严地瞧着苟行孝。“本官命你再次申读讼词,如有不实或有反悔,可在本堂面前宣布撤回,本堂一概不咎。你可听清楚了?”
“小人听清楚了。”
“讲——!”
于是苟行孝像背书似的,带着对反臣的激愤和对皇上的忠诚,把所告崔宣的反状重复了一遍。
“还有什么补充和更改吗?”
“没有。”
“被告!”张大人说,“你对原告的讼状有什么话说?”
“禀大人,”崔宣踢身陈述,“苟行孝全是栽赃诬告,他想长期霸占犯官的小妾曲曲奴,在三月二日夜晚用好谋骗走曲曲奴之后,就诬告小人谋反,企图将小人置于死地。”
“原告,此事可真?你可要说实话!”
“禀大人,这纯属犯官崔宣恶意反诬。刚才小人所言句句是实。曲曲奴早已被犯官崔宣杀死,沉尸洛水,只怕现今尸首都早烂了,还怎么可以有小人霸与之事呢?真是可笑!”
“你没有说假话?”
“没有”。
“那好,带曲曲奴!”张大人吩咐,堂值接传,厅堂里又是一阵龙虎班的哼吼声。苟行孝一看曲曲奴进来,登时惊得两腿发直,额上汗珠直冒出来。他离家前后曾一再交代,无论如何要看好曲曲奴,绝不让她外逃或与外人接触,也不得走漏曲曲奴的任何消息。想不到这个瘟黎氏,竟然让她到了官府!他直感到天昏地暗,末日来临。崔宣则满脸欣喜,眼睛都湿润了。
曲曲奴望一眼崔宣,径直来到堂前跪了下去:
“奴婢曲曲奴叩见大人!”
“曲曲奴,本官问你,三月二日那天夜里,你家官人不是杀死你投尸洛水了吗?”张御史明知故问。
“绝无此事!全是这狗贼人把奴家诱编劫走。”她一指跪在旁边的苟行孝,“奴家不幸中了他的好计,真是恨杀人了!”
“苟行孝,”张御史厉声喝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苟行孝面如死灰,双手左右开弓连连抽打着自己的嘴巴:“小人该死!小人有罪!小人该死,小人有罪……”
张御史立即同宋大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当堂宣判:
“崔宣谋反案纯属诬告,本堂郑重判决,在押礼部员外郎崔宣无罪开释!苟行孝着即押回大牢候判。退堂!”
在龙虎班的哼吼声中,苟行孝被推揉着押了下去。崔思兢带着家人在门口迎接崔宣和曲曲奴。
崔宣、曲曲奴、崔思兢一行回到家里,合家欢天喜地,像过节一般,崔母走到前厅来,颤颤巍巍,说是她每天念一百遍“救苦救难观世音”,果真灵验,人就回来了!崔夫人喜的泪水直流,她已让人去接大儿子回来,一家人好生团聚。曲曲奴则瞅空向崔宣一古脑儿倒完满心深深的悔恨。
崔宣就说:“别再折磨自己了。你本是出于一片好心,再说这也是天意。”
“天意?”
他拿出淳风仙长的谶语给她看,并讲起他在狱中又悟出一些不解之处。“参参不免”是说三月三这天不免要出事,“参”,“叁”的异写,只是时间上稍微差了点,出事其实是在三月二日夜间。幸而有救星。“日”旁作“召”,是个“昭”字,李相爷名字中正有此字,这便是“星在召臼”了。
“那‘长弓可依,遇罗则死’呢?”曲曲奴收住眼泪、好奇地问。
“‘长弓’是张大人啦,现在不是沉冤已雪,安然回家了吗。只不知道‘罗’是谁,反正没栽到他手里也就无碍了。”
她心宽了,把头紧紧埋在他的胸前。
第三天,崔宣把这次劫难中所有有恩有功的人都请来,搞了一次小小的家宴,以示感谢。恩人中自然首推卸史张大人,还有李相爷,但碍于形势,他们不能前来,也不能有任何表示。岳父、舅爷是骨肉至亲,安排在上座;族弟思兢是此次得以出狱的根本,也特别安排在上座;那夜在苟家后院力战的四个家人亦全都安排在上席。他们力战到后来也为黎氏放行。接下来是舒琪。他虽是这次劫难的始作诵者,但最终又是赖他全力解救的,曲曲奴原本十分恨他,后看他力战负伤回来,也就原谅他了,舒琪却一再推让不肯,一直称自己“有罪、该死!”崔宣大度他说:“过去的不提啦!以后你仍是咱家的一员。”舒琪就直流泪。回头汉子,千金难买!
这天崔宣没让曲曲奴跳舞,而是让她紧紧坐在自己身边。左边崔夫人,右边曲曲奴。接下去儿子、女儿、家人。丫环……好不快慰!他仿佛又回到了两个月前的生日宴会上,恍若两世为人……
七
崔宣无罪释放之后,张御史即把案情写成折子奏报上去。宋大人也奏了一折。则天帝见崔宣的小妾曲曲奴己从苟家找出,也就没什么话说了。只是对折上请求钦定苟行孝的诬告罪,以拐骗匿人诬告,按律当处流罪第二等,她就很不高兴:
“卿何要处分苟行孝?”
“按律应当如此。”
“嘿,崔宣这回是放在你的手里,要是放在来俊臣王弘义他们手里,会是这么个结果吗!说不定苟行孝还会受重赏呢!”
“皇——上!”
“苟行孝对朕忠心,用意是好的。亦宜无罪释放,以示哀家的恩宠。”
两天篝,张行岌在衙里跪接大周圣神皇帝的御旨,其略云:
为旌表忠直,晋升御史张行发为御史左丞,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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