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友网 |推荐给朋友!| 繁体版(BIG5) 收藏本站 设为首页
 书吧首页 | 书吧书库 | 书吧博客 | 书吧电影 | 书吧论坛 档案 | 注册 | 会员 | 帮助 | 搜索 |
会 员 登 陆
书 吧 搜 索
书库搜索
按作品名
按作者名



本站logo,欢迎连接
可能是最好的在线中文书库
书吧首页连接logo
书吧影讯-视听极限,震撼颠峰!
书吧影讯连接logo

亲亲宝贝宠物网
亲亲宝贝宠物网


旧案二百年(司马言)
回目录

旧案二百年

作者:司马言
   

  最近,我把十九年前在“文革”中无意得来的一件有趣的清代手稿,赠给了本市最大的图书馆。
  那是一个线装本,褪色的蓝布封皮上(伴松斋杂记)几个字隐约可辨。内囊是毛边纸,由于岁月的侵蚀,爱虫的至啮,它十分破旧了。纸张呈暗灰色,有缺页残页,斑渍、霉点、虫眼到处可见,边角翻卷,封皮磨损,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陈年老货。
  本子里一色毛笔小楷,头页第一句:“乾隆戊子。上登基三十三年矣!”翻开第二页,头一行:“余得讯。心惊胆颤。是夜,天漆黑,星辰隐匿,合衙均谨候于头门外……”
  经过那十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洗劫,竟有一本十八世纪中叶的手稿存留我手,可算劫后余生,一件不可多得的古董。
  我得到它纯属偶然。
  那是1969年秋,突然有个什么紧急命令下来,说是要打仗了,一些大学、医院、军事单位奉命急速南迁,许多人家也随着单位急急火火地搬走。那时候,很多事都是这样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一位大人物,出于他所知王的原因,说了一句话,于是乎便举国上下惶惶然动了起来。我院里的一户邻居恰也在这次迁徙之列,因此便要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笨重的家具,多余的瓶瓶罐罐,废旧的书报,一股脑儿堆在当院。
  一家突然遇上这种不寻常的远迁,全院都不宁静,有的去帮忙,有的去话别,即使平素不大来往的街坊,这时也表示较多的关切。那天在院里碰见了那家的男孩,我便主动招呼:“快走了?”“是,后天上火车。”“这些年咱院的街坊处得挺好,这年月不容易呀!怎么说走就走了,走那么远,这心里……”我一时也说不清这心里的滋味,反正,下放的、插队的、迁移的、军垦的、走“六、二六”王路的,几乎大半个城都在妻离子散,各奔东西。
  那孩子好像也有些触动,眼睛闪烁了一下,俯身从废书堆里抽出一个旧本本,“您是当老师的,这里面的字我看不懂,没准是个有用的玩艺儿,送您瞧吧!”我并没有在意,甚至还有点诧异,一个破本子?只是出于礼貌随便答道:“好啊!留个纪念。”接过来信手翻开第一页,啊!乾隆年间的手稿,顿时一惊,不由地问道:“这是哪儿来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含糊地说:“从一个小红门里,抄家来的呗!”我不便进一步深问,“文革”初起时,他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很在外面折腾了一阵,打人、抄家,这些“革命”行动都干过,只是近年消沉,开始在家学拉小提琴了。我可以推想,他碰这个破本子时,一定出乎意外地遇到主人的拼命维护和执着的反抗,这才给了他深刻的印象,猜想它有点价值没有毁掉而留了下来。但他又的确看不懂文言文,到底不明白这是个啥玩艺儿,便终于置人废纸堆中。
  有一个古本到手,夜深人静时,我在灯下悄悄阅览,越看越吃惊,悚然一身冷汗。这是二百年前一个知县关于一桩案子的笔记,他写时已是暮年退居林下了,因而笔墨间便少了一点顾忌,流露了较多的心迹。但我在1969年读来却很受刺激,在那个到处搜索斗争对象的恐怖年代,片纸只字都可能招来灭顶的灾难,我是个惊弓之鸟,神经已绷到极为敏感脆弱的程度,横看竖看,总觉得这乾隆年间的手稿,怎么和现实那么贴近,有不少犯当今之忌的地方,万一哪个有心人发现,说不定能从中找出“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罪行!我心里发毛了,后悔攥着一件容易惹祸的东西,不知如何处置它。那年头往公厕里扔金银首饰,往炉膛里烧字画文物的不乏其人,我犹豫再三,还是舍不得毁掉它,便用一块破布裹了藏在纸糊的顶棚上。
  风风雨雨,一直留到现在。近闻本市那个陈旧的图书馆扩建大修,又有了现代化设备,很利于古籍的收存,这才抄了一个副本把原稿放心地献出,也怪,再看它,竟是另一番感觉,横看竖看,终感到它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滑稽故事。我何不作点翻译把它讲述出来呢!
  下面就是这个故事,为了避免万一哪家的后代出来对号,发生不愉快的事情,我把原来有些人员的姓名籍贯作了变动,但故事的主要内容,罪犯的侍作、供单,皇帝的朱批都是真实的,偶尔还要引用《伴松斋杂记》中的原文。
   

  阴历八月,桂南还正热,这是一个热得发闷发潮发沤的凌晨,天空墨黑墨黑,没有光亮,似乎所有的星星都失踪了。整个浔州府城像个黑黝黝的巨兽,伏在郁黔两江围抱的沙洲上瞌睡,辨不出它的轮廓。
  平日此时还在沉睡的县前街,现在一反常态有了动静,县衙的头门外,己有皂隶们打着灯笼在走动,县太爷的轿子已搭了出来,摆在门外的石阶下。
  衙役们夸张地大伸懒腰,打着响亮的拖着怪声的呵欠,使劲地拍打着蒲扇,恼怒这没来由的差役。
  不交五鼓就要动身,这可是稀罕事。县衙里平常遇到的案子,不过是抢占风水、索要债务、财产纠纷、拖欠钱粮……至大是匪案命案,也没像今天这般急茬。哪怕是两村械斗,打得昏天黑地,太爷也用不着天不亮就出发,今天怎么了?啥案子?去哪儿?问谁,谁不摸底,没见人来喊过冤,更没人来上下打点过,太古怪了。
  直到刑房书办来了,都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讯问,他也摆手摇头,只知道昨夜省城来了紧急文书,大概是抚衙交下来的案子,今天黑早去蒙冲。
  蒙冲?人们嘟嘟囔囔抱怨起来,那个鬼地方,离县城六七十里地,山旯旮精穷,有啥油水?当他们听说,三更时分,就已经派出几个捕快打开城门先头出发了,这般紧急机密?!便面面相觑,咂磨着嘴皮,悟出点味道:莫非是出了谋叛造反案?
  可浔州协的左右营把守着府城,县里也有几十名挑刀弓箭手,没见调动一个营兵或民壮随同一齐出发呀!真见鬼,一个闷葫芦,今天不同往常,看来定是清汤寡水,捞不着外快。这天气热得发粘,说不定还会碰上一场大雨,横竖一趟苦差使了。衙役们都兴味索然,沉闷下来,那困意也阵阵袭来,一个个懈里晃荡倚里歪斜地打开了盹。
  知县何绪安从接到抚台的手札就心神不宁,为了来个迅雷不及掩耳,半夜在签押房紧急派出捕快,严令道:“这是要惊动朝廷的大案,万万不可稍怠和漏出半点风声,天亮赶到蒙冲董守义家,给我严严实实地看定了,不能有一物转移,一人走失,等候本县到来搜检,若有差错,唯你们是问。”
  这一夜他何尝睡稳。何绪安迷糊了不到一个更次,便被四更的梆锣惊醒,屋内烛尽灯灭,窗外一片浓黑,那渐渐远去的声声梆锣,在这寂静的夜晚悠悠传来,十分凄清,不似往日的声响,仿佛不祥之音。他仔细回想自己的安排似也妥贴,没有什么疏漏之处,但他猛地一怔,万一董家的人畏罪寻了短见,灭了活口,怎样向上宪交代?顿时汗毛乍起,匆匆拨开罗帐满面怒色一迭连声地催唤赶紧准备出城,一家上下惊起忙碌开来。
  这是一支五六十号人的队伍:刑房书吏、小使、门印、本县仪卫、皂隶、捕快、马仆、轿夫……一串摇曳的灯笼和熊熊的火把,那烛光火亮把人们晃动的身影投在沉睡的街头,尽管没有鸣锣开王,百多只脚急促地踏在青石板上,也发生出不小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其实,知县也并不知这案子的详情,他只从抚台的手札,得知本县生员董守义赴省城应试时,在试卷上有讥讪朝政之语,已由学台斥革,在省城密捕归案,这就足以使他坐卧不宁了。本朝自圣祖进关一统天下己历三世,多少年来,读书人笔下的谬误,朝迁一直视为大忌,判处极严,这可是比杀人放火图财害命的案子严重得多,是要奏闻皇上的,地方官都担着干系。侉董的究竟在试卷上写了些什么放诞之词?会不会关碍到本县?他简直不敢往下想。
  真是无独有偶呀!疲惫的何绪安在摇动的轿座中冥思:“前不久安徽出了桩案子,武生李超海将自己著述的《武生立品集》送呈学台,希求品题。幸而学院大人对这类文字上的事极为小心,没有轻率题字,仔细逐字查阅了一番,果然找出其中有几句悸谬之同,立即奏闻圣上,这武生已被收押在监了。不到三个月,我们这里又出了个董守义,居然在试卷上讥议朝政,这不是找死吗?自作孽不可活呀!”
  县官在不安中有几分恼火,出了这样的案件,省府州县急如星火,连夜出动,添了多少事,担了多少心。可笑那县学教谕章文成,这个迂夫子,竟表示诧异,说董生是个寒士,很本份的。出了这么大的乱于,他这个教偷还不知王避嫌,这种案件是沾也沾不得的,连上就不得了。远的如庄廷龙刻明史一案,牵连几千人,庄氏一族十六岁以上的都处死,作序的。校订的、刻书印书的、买书卖书的,还有地方官都遭了杀身之祸。近的如前几年,湖南学政所着《坚磨生诗钞》一案,本人被杀,妻儿和五服之内亲属都遭株连,广西巡抚只因和他有过诗词唱和也被赐自尽了。但愿这回董守义一案,不要牵三挂五酿成大狱,就是地方官的大幸。也许是轿里闷热,何绪安头上不禁冒出串串汗珠J占身的罗衫也都湿透,紧溻在身上。
  到了黔江边的义渡,天际才出现鱼肚色,好大的雾,濠檬胧胧,滚滚团团,充塞天地,咫尺莫辨。何绪安掀开轿帘,大声喝道:“渡船准备好了吗?”
  “老爷,人多雾太大,艄公说分两次渡江安全些。”
  一股怒气直冲县官的脑门,刚出来就不顺遂,厉声道:“那要等到何时?赶快派人在江边找两只民船,同时渡江。”
  衙役应声去了,须臾抓来了几个船夫和两艘船只,县学教谕也按时乘轿到达。知县上船时命留下两名捕快在江边等候,“府衙王大人少时也要过江,你们多找船只在渡口好生伺候,千万不可误了大尊赶路。”
  随从人等才知王知府随后也要来,一个穷山沟,惊动府县两级官员,这可不同寻常,足见是省城抚衙下了严命,定是个通天大案,个个暗暗咋舌,都加了几分小心。
   

  浓绿的万山丛中,摩天绝顶之下,盘陀小路通向了一个山坳。三步过坎,五步爬坡,居然有那么小小一块平地,栖居着一户人家,前面是个窄逼的打谷场,后面三间破旧的茅寮。
  场坪上跪着几个衣衫褴褛满脸苦相的男女,其中还有两个赤条条的男仔,双臂都反剪捆在背后。从清早第一批捕快到达,他们就被捆成一串跪在场上等候,此时已困顿不堪,孩子哭累耷拉着脑袋歪在地上睡着了。
  直到走完了那段最难的山路,知县心中还是怦怦地急促跳动,一阵阵眼晕。那羊肠小王宛如一条带子,绕在悬崖的半腰,下临幽幽深谷滚沸沸的激流。绝少来深山的县衙轿夫几曾走过这种险路,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举步。何绪安在轿内纹丝不动,脖颈发僵,眼珠都定滞了,惟恐乱了轿夫的步伐,手心都攥出了汗水。
  待下轿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气,仿佛到了天的尽头,这船隔绝,这般闭塞,这般凄凉潦倒,劲头便下去了多半。凭他的阅历,这不会是什么藏龙卧虎之地,预感到今天可能在自奔波一无所获。
  茅屋里,一股酸腐的霉味和又潮又粘的热气扑面而来,犹如被扣进了一个大蒸笼。一声令下,早已不耐的衙役便橹袖动了手。一番搜索下来,屋里破败不堪,已无完物,就连灶膛、神龛、鸡笼也都捅破掏索个遍,没有发现可疑违禁的东西。
  见不到一本书一张纸,知县心如火燎,大汗如涌,浑身水浸了一样,焦灼地四下寻望。这董守义是个读书人,怎么笔墨砚池都没有?今天最要紧的是看书文墨迹,一个字都找不到,怎好向上复命,看来此事蹊跷。他和教谕章文成计议了几句匆匆出了茅庐,在场坪上审讯董父。
  那老儿骨瘦如柴鬓发参白,黛黑的脸上涕泪纵横,老爷的官话他听不懂,当官的也听不明白他的一口客家土话,里正只得战战兢兢从中翻译。
  “董守义家为何不见书本纸墨?”知县的火气很大,“藏到哪里去了,不许隐瞒。”
  里正问过老头,回禀:“董守义在三里外的茅冲教馆,书文都放在学馆里,笔墨带到省城应考去了。”
  “岂有此理!哪有书文不放在家里的?”
  老头儿连连磕头,碰地有声,指着茅屋边哭边诉,样子十分凄惨。
  “回大老爷,他说家中实在贫穷,这次董守义去省城还是族里人凑的盘缠,只望出个举人,董姓今后就不受大族大侉的欺侮了。家里点不起灯,也没个桌子,董守义的书文素来不拿回家,一直是放在学馆里的。”
  知县愣了一下,看了看教谕,两人都想起的确刚才屋里没见有桌子,便命保正领着两名捕快飞速去茅冲学馆搜检,片纸只字务必拿来。
  何绪安在他暮年所写的《伴松斋杂记》中提到此事深为感叹:“董生之穷困,殊出我等意料,余固未见有赤贫如此之读书人也,其情可悯。”这是他二十年后的心情吧!但当时他是顾不上可怜别人的,他须穷根诸底,以圆满地对上司复命,这个案于关系他的前程,稍有疏漏失职,也将面临不测了。
  衙役取来了一个瘪瘪的小包袱,那是一块自己用蓝靛染的家机土布,一尺多见方。其中,一管大楷笔,寥寥几本旧书,不过是村塾中所教的三字经、百家姓之类,还有《四书》,一本坊问粗印的《制艺选本》和一册小帐簿。
  何绪安惊奇而疑惑地张大了眼睛,书籍的贫乏甚至比家境的穷困还要使他惊异和意外,但衙役声称已搜遍学馆,盘问了邻近的学童,都说董守义的东西平日就放在这个小包袱里,县官也就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捺住火气和教谕小心在意地一页页地翻阅,没有发现眉批注语和任何墨迹,那帐本上只是穷家小户日常收支的流水帐目,其中最大的一笔:“学童十五人共交粮四担五斗,食油十五斤,钱四百五十文。”
  教谕指着这笔帐,“这是董守义教馆一年的薪水,学童按人缴付的。”何绪安恍然点了点头,难怪一贫如洗,县衙的皂隶马仆也比个乡村塾师挣得多,他们一年饷银六两,还有外快,要养活一大家人也难哩!
  通篇查完,半个悸谬的字眼也没找到。知县心中布满了疑云,一个深山绝谷的穷秀才,孤陋到这种地步,他懂得什么朝政?会敢于在试卷上讥议?莫非穷极牢骚,有怨望之语?不知有没有讽议本县的政声?一旦奏呈御览,那可是……他心中又七上八下焦躁不安起来。
   

  这是一道试帖诗。
  就是巡抚、知府、知县,还有学政、教授、教谕几级官员急如星火、连夜查办、细究根底、直达天听的那首诗。
  也是给秀才招来大祸,身陷囹圄,家中被糟践得破败不堪、满门老小伤心欲绝的那首诗。
  这首诗的抄本,正搁在县衙后花园凉亭的石桌上。
  知县在省城当然有他的触角,那些在上级衙门中主文的幕僚,常常是他送礼结识的对象,他就可以不时得知上面的动静了,这是会作官的人自古以来常用的一种伎俩。
  省城这封密信送到时,他急不可耐地匆匆抓拆开,原来问题就出在这首诗上,其中两句下面还划了王王,显然是要害所在了。
   
赋得人文化成天下

  浑庞俗渐远,焕采在此期,满怀皆节义,人世大文垂。恩荣已千日,驱驰只一时,知主多宿忧,能排难者谁。在上昭大观,化神俗自移,万民共瞻日,合哺鼓腹嘻。
  何绪安举着诗章,不禁双眉紧锁,眉心间竟挤出三条竖纹。讥议朝政?看不出,莫名其妙!
  定了定神,又过细续了一遍。写得太糟,用词牵强,疙疙瘩瘩,很不畅通。但那意思还不难猜出,无非是想颂扬罢了,觉察不出有亵渎朝廷的地方。
  看来并无碍及本县的词句,他长吁了一口气,多日来心神不安,此时吃了定心丸,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这诗到底悻逆在什么地方?后天重阳,知府照例要登思灵山,邀请府署和首县官员在山中半青阁赴宴,那时必定会谈论到这首诗,我将何词以对呢?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冷笑,把诗章扔在书案上,他自信是懂诗的,甚至还比较精通。难道考官判断错了?但还有主考,还有学台,还有抚台,省里通晓诗文的高明人有的是,都错了?
  掐了掐脑门,是有点头昏脑胀,尽管庭中一棵大槐树遮得满院得绿荫匝地,他仍感到是书房太热,使得自己不大清醒,便移到了花园的凉亭。
  何绪安坐在亭中、吸着浸凉了的梅汤,看着那试帖诗沉思,终于悟出了原委。
  蒙冲之行,他得以深知董守义的穷因和见识的孤陋,看来这个董生作诗并不在行,说不定在贡院还有些思绪纷乱,应试的生员十有七八难免怯场。这分明是一首词不达意的诗,一旦考官邀功挑剔生事。指责它有讥议朝政之意,省城诸公哪个敢冒此大不匙提出异议,为之分辩呢?自是照例如临大敌,兴师动众以媚上。堂堂华夏一首小诗就仿佛大难临头,闹个人仰马翻?想到这里,知县不禁心房紧缩,深怕自己想得太深,赶紧放下闸门,汗不由得洋洋下。过于清醒不是福,此疑只有寸心知,万万不可流露。
  他派人请了教谕来。自从出了这桩试卷大案,他这个父母官和学官的关系近了许多,好像风浪中一条船上的乘客,命运彼此关连了,得了信息要彼此知会,他此时又是多么想知道教官对这首闹得惊天动地的诗的见解。
  “文成兄,天热,园中凉快些,先宽衣带,这里可以不拘形迹。”何绪安让仆人赶紧送梅汤和手把来。
  章文成脱去公服,轻衣罗衫,松快多了,顾不得素日的礼数,急切道:“省里来信了?信呢?”见到桌上的诗抄,忙拿了过来。
  只见他神情专注,眼珠错动,默默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也锁了结。
  何绪安明白,这位老兄大概也和自己初看时的心境相仿。
  他又联想到了学台、抚台这些大人物,他们乍看到时,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有所疑问呢?
  教谕的心绪正处于紊乱中,这诗只是不大通顺,并没有讥仙朝政,但他紧紧压住了自己的舌头。上次抚台手札到来,自己就曾一时失言,说董守义是个本份的寒士,那话显然太露,有庇护之嫌。现在人已捕,家已搜,又已奏皇上,自己敢有半句异词?只好笼统地指责:“这样的诗,人心难测,难测啊!”
  “人心难测”?什么意思?何绪安听来吃了一惊,是说董守义的悻谬呢?还是指考官的生事?太容易让人误会了。这个迂夫子索性娟介,候补了几年,才得了这个八品教谕的闲散缺,这次不受牵连就是万幸,可不能再让他冒出一句不合时宜与上宪意愿大相径庭的话来,便赶紧岔开话题:“者兄,你可听说安徽那个武生著书一事?他请学政题字,被学台大人发现了其中有悻谬之词,立即奏闻皇上……”
  “知道,知道。”
  “抚台派员搜检了他的家,没有违禁书籍,平日也没有不法事迹,便没有严办的意思。皇上不悦,殊批:‘严行审讯,按律定拟,毋得稍存姑息。’你想,这样的严旨,抚台哪还敢有一丝怠慢,忙传两司严刑拷问,现已拟了斩立决,只等圣谕就要正法了。”
  “哦!”章文成边擦汗边连连点头,“皇上圣明,圣明。”
  “我看董守义也是命悬一线了。”知县取过诗稿,指点着“知主多宿忧,能排难者谁”这两句,“你看,这下面划了王,定是考官所指的要害,后天重阳,太守惯例登高宴请,少不得是要谈论这首诗的,我们不妨预先琢磨一下。”
  教谕一旁凝神推敲,何绪安也伏在凉亭的栏杆上,思索解释此诗之王。
  他不是世家子弟,官场上并没有得力的靠援,全杖在上宪面前多尽几分心意,遇有疑难多加几分小心,公事上多卖几分力气,才得以相安无事,官声尚好。眼看三年任期将满,不想飞来这场试卷案,这一关一定不可出纰漏。他逐句寻索,灵机触动,拍了两下栏杆。
  “怎样?文成兄,可有所参透?”知县笑问。
  “还是先听邑尊高见。”教谕窘笑。
  “好!我抛砖引玉。你看这句‘知主多宿忧’,皇上的事是作臣民的可以随便加以议论评说的吗?董守义一介微未生员,他知王皇上的心事?知王皇上夜里想什么?太狂悖了。皇上雄才大略,开拓疆上,文治武功,如日在中天,国朝正处于旷古未有的太平盛世,怎能说是皇上夜里都在发愁呢?这岂不是讥讪皇上!太悻逆了。”说罢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却了重负,得到解脱。
  “哦!”教谕很吃惊,这句诗不也可以理解成皇上为国事日夜辛劳操心吗?前后照应看来,这大概才是董生的原意呢!但何绪安也并非不懂诗的人哪!是啊,除了断章取义予以曲解,难道还有别的办法找出这诗的大病吗?他豁然领会,审视着知县的神情,轻轻叩桌道:“邑候解得好,我看这下一句‘能排难者谁’越发不妥了。皇上是少有的明君,英明睿智,洞察幽微,日理万机,多少军国疑难大事迎刃而解。满朝大臣也都是兢兢业业辅佐朝廷,怎能说是没有谁来排解困难?这也有讥仙朝廷之意。”
  “啊,文成兄,”知县附掌微笑,“你是不呜则己,一鸣惊人,透彻、透彻。”
  “还是考官高明罗,一眼就从试卷中抓出个大案,我等愚钝呀!”
   

  出了安远门,经过官桥,思灵山便在眼前。何绪安从轿窗往外看去,昨夜好雨,天空被洗涤得玉石般晶蓝,碧碧青山也像冲过凉一样,浑身抖擞出一派洁净与清新。沿途,绿叶滢滢欲滴,溪水潺潺欲溢,到底是炎夏已过,金秋将临,清爽多了。
  那个董守义的结局反正已经注定。知县得知学台的奏折上有这样的语句:“臣查该犯居于乡野,不思安分读书,敢于试卷内肆行讥议,非重加惩治不足以儆愚顽而端士习。”这种案子十有八九严办,董犯何能例外!他这个七品县令对此是无可奈何的。所堪欣慰的是奏折中对他的搜检予以好评:“知县何绪安会同府学教授李栋县学教谕章文成星夜亲赴该犯家中细查……”他又一次回味这“星夜亲赴”和“细查”六个字,个多月的紧张惊悸,已被这几个近来常在脑中萦回的字一扫而光,代之以喜悦和一种隐隐的希望与期待。奏折上一字千金,分寸是很有讲究的,这是向皇上赞誉他办事得力尽心,一个小小的知县又有几次机缘能出现在御览的奏折上呢!
  进入山门不远,到李公祠,他下轿到祠中拈香,正巧遇上章文成。此去已是思灵山的佳境,一路苍松腾空,绿荫满天,两人便舍轿步行,饱览山林野趣。
  “凤闻董案已有圣谕到省。”
  “是啊!我想太守把重阳宴推迟到今日,定是为了等候上谕,我们这一关总算平安度过了吧!”
  “听说学院对邑候星夜查办此案,很是嘉许,想是腾飞的吉兆。”
  何绪安听来很惬意,这正是他内心萌动的期待,哪个作官的不愿得到优举提升?但这种欲望总是力戒形之于色的。“哪里,哪里。老兄不是和我一同查办的吗?不过尽我们本分罢了。”
  章文成凑到耳边,低语道:“太守似乎不悦,学台的奏折上没有一字提到他。”
  知县心头一震,自己索日精细怎会忽略了奏折上的这一空白。那天知府原是去蒙冲的,但途中欠安,大概是有点中暑,经大家劝阻便没有进山,留在山外巡检司等候消息。此翁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三年来自己刻意周旋,总算相处得还不错,奏折之事,他如心怀芥蒂……何绪安预感有点不妙,松快的心绪沉落了。
  半青阁就在思灵山腰,回廊花窗,松竹拂帘,府县官员依栏远眺,满目青翠。谈论的无非是哪家大臣告老,哪位令郎人阁,省城准被参,谁提升,这原是官场最引人注目的事,其中背景往往很微妙。何绪安心中暗暗埋怨学台没有在奏折中带上知府一笔。
  他注意观察知府神态,见他心绪很好。先是山中龙华寺长老来求字,大守欣然道:“好,好。”饱蘸长锋,为寺旁的名泉,题写了“乳泉”两个大字。那泉水极甘美,时有白汁流出酷似人乳,这个别致的命名和一笔浑厚的颜体,引得围观的官员哄声叫好。
  洗石庵的主持也来求书,知府笑对何绪安说:“老兄最善此道,洗石庵楼阁在山中最精妙,老兄务必题写一联。”大家也凑趣怂恿,何绪安见知府对他并无隔阂,心中一块石头撂下,不愿拂他的好意,笑道:“遵命献丑吧!”略一沉吟,写下:“钟里峦林残照出,空中楼阁暮烟迷”,搁笔道:“见笑,见笑。”
  那时候的读书人是很唯心的,二十年后知县在《杂记》中提到这副橙联时,不胜感慨地写着:“不想竟成诗讼,官场末路已于此联之‘残照暮烟’中见消息矣!然余当时丝毫未觉。”
  席间,知府迟迟不提皇上对董案的圣谕,大家都有些等不及,便故意谈起那诗,知府笑问何绪安:“老兄认为这诗怎样?”
  这还消问吗?幸亏对此作了一番研究,何绪安作义愤道:“董犯的诗,大为悻谬。‘知主多宿忧,能爿滩者谁’,什么话,显然讥议朝中无人,应予严办……”他把在花园中苦思得来的曲解滔滔谈了一遍。教谕章文成望着他,颔首微笑。
  太守的眉毛却惊异地扬了起来,婺眼神令人莫测,似笑非笑,他缓缓摆手:“老兄可以休矣,此案已有圣谕到省。”他向座上环视了一圈,郑重王,“皇上珠批:‘览其诗是不通,尚无别故,不必斥革。’”
  席上顿时一片沉默,好像听到了一个悻乎常理的极为意外的消息,人们都愣住回不过味来,茫然失措嗒然无声了。最尴尬的是何绪安,那义愤之色还僵在脸上未曾褪去,心中叫苦不迭,真是天颜难测啊!战战兢兢紧跟慢跟还是和皇上的圣谕闹个满拧,知府今天这一手显然存心要他难堪,他有苦说不出,满脸羞惭涨得通红。
  究竟还是教谕和他交谊较厚,忙起解围:“皇上圣明,圣明哪!深仁厚泽,不计小人之过,皇恩浩荡……”
  于是室内凝结的空气松动了,人们醒悟了似的发出一片赞叹颂扬声。其实谁也知道这诗并没有讥议朝政,但在此以前,谁不指责它悻谬呢?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敢卖弄自己比皇上还高明早知道它不通。都王是旷古未有的恩典,似乎那秀才原本是罪孽深重,受到了圣明之君的格外施恩和宽有,一个个都大为感动起来。
  知府颇为体己似的,把何绪安拽到一旁低语:“我只王老兄最擅诗词,又明知圣谕到省,故多问了一句,原以为你定说:但候皇上圣裁,谁料想……”
  何绪安一脸苦笑,他已明白了自己的归宿,只待任满交卸,不敢再奢望得到什么优举了。只要顶头上司作弄你,你就休想再有好运。他按捺住内心的愤懑,强作镇定,向知府高举酒盅:“圣主有好生之德,董生蒙再造之恩,绪安愚鲁,今日深受教,终生难忘,愿罚一大杯。”他仰脖一口喝下了辣辣的苦酒。
  这是清朝文字狱中少有的一次宽宏处理。是乾隆觉得这个案件无事生非太无聊了吗?但比这更荒唐的也有,照样杀了头。或是婺秀才的供词触动了皇帝的恻隐之心?《杂记》中录有秀才受审时的供单,其中有这样的话:“草生罪该万死,只因家境贫苦,荒废久了,原想竭力称颂,无奈词不达意……”但夭于是不讲妇人之仁的,比这堪怜的冤案有的是。莫非皇帝认为刚刚严惩了安徽的武生李超海,不妨对这芥豆股的穷秀才宽容一下,来个恩威并举?或是省府县三级官员在这件事上的诚惶诚恐和竭尽犬马之劳使他有所满足?天晓得!鬼晓得!反正对那挑起事端闹得人心惶惶上上下下折腾个够的考官,却没见有任何谴责和追究。
  从《伴松斋杂记》得知这位知县卸任后,运气不佳,没有再做官。他这段笔记原是追述自己忠于王事和称颂皇上恩泽的,只是对那位知府的作弄宿恨未消。董生的结局,杂记中有寥寥几句记载:“董生获释,一路乞食回县,憔悴骨立,怔忡如痴,余赠银二两,其北向叩谢圣恩,伏地大恸,感激涕零。”


  ------------------
  小草扫校||独家推出||http://www.book8.com
回目录








B O O K 8 .c o m. A l l R i g h t s R e s e r v e d .